方束坐在院內,他身上的氣息一陣翻騰,好一番變化後,方纔穩定下來。
“竟然是此女。”他聲色冷冷的言語着。
武通見狀,立刻就明白,方束已然是對那鐵錚憐起了殺心。
其人連忙就說:
...
赤城仙府上空,緋色霞光如潮翻湧,萬劍嗡鳴似海嘯初起,那輛通體赤紅、奇花遍生的車駕懸停於九霄雲外,彷彿自天外裁下的一片血色琉璃。車中緋衣男子赤足而立,眉心硃砂一點,不染塵煙,卻似含萬古霜雪;他目光垂落,並無倨傲,亦無謙卑,只如星軌運轉般自然——彷彿這滿場真仙、百丈孔雀、騰龍駕鳳,不過是他腳下浮塵一粒,連同整座赤城仙府,皆在呼吸之間被納入其眸中經緯。
白真玄仙袍袖微振,指尖悄然掐了一道隱晦法訣,神識如針探出,卻在觸及那車駕三丈之外時,忽被一道無形劍氣絞碎,散作青煙消盡。他面色不動,脣角卻微微繃緊,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驚疑。
“瑤池……竟遣‘硃砂令’親臨?”他低聲喃喃,聲若遊絲,卻讓身後曲凝耳尖一顫——硃砂令者,非瑤池聖宗直系嫡傳不可持,且須得承羲皇道主親授劍印,掌“赤霄斷嶽”之權,可代宗主敕令七洲十二脈,見真仙如見宗主。
這人不是來觀禮的。
是來定局的。
曲凝心頭一沉,目光不由自主掃向身旁明見溪。少女正襟危坐,素手交疊膝上,指節泛白,卻始終未抬首。她頸間那枚尋常玉佩,此刻正悄然泛起一縷極淡青光,似有若無,卻與遠處車駕中某道氣息隱隱相契——方束認得,那是崑崙山巔千年冰魄淬鍊所成的“息壤引”,專爲接引崑崙真意而設。
原來如此。
道德方束未至,並非失禮,而是早已將主場讓渡——讓瑤池代行,讓崑崙默許。此非僭越,乃是舊約重續。十萬年前,崑崙瑤池共立“兩儀盟誓”,約定凡道德一脈丹成大典,若遇西洲傾覆之危、道統存亡之劫,則由瑤池執硃砂令,代行宗主之權,號令羣仙,鎮壓八荒。而今日赤城仙府所辦之典,表面是裴易之結丹,實則牽動整個西葫蘆州道脈氣運,更暗釦方外世界近百年來日漸凋敝的龍脈衰象。
那裴易之……怕不只是丹成。
是欲借丹劫之機,開一扇門。
曲凝脊背微涼,袖中十劫儲物袋悄然發燙,心口玉佩亦隨之輕震,彷彿感應到某種遙遠而磅礴的召喚。他不動聲色將左手按在腰間,指尖摩挲着咫尺天涯玉佩邊緣——此物雖是丹成靈居,但內蘊規則之力,竟在此刻隱隱與天上車駕共鳴,似有一條無形絲線,自玉佩中抽出,直貫雲霄,纏繞於那緋衣男子赤足之下。
同一瞬,觀禮臺最高層,赤棗仙閉目端坐的道觀石階前,忽有三片赤紅楓葉無聲飄落。葉脈縱橫,赫然勾勒出三道細密劍痕,其中一道,正與曲凝腰間玉佩紋路嚴絲合縫。
赤棗仙眼皮未掀,喉頭卻滾出一聲極低的嘆息:“硃砂已落,崑崙未至……老夫這把骨頭,終究還是沒用上。”
話音未落,車駕中緋衣男子忽然抬手,指向觀禮臺中央——那裏空無一席,唯有一方丈許銅鼎,鼎身斑駁,銘文漫漶,鼎口封着三重紫金符紙,紙角已泛灰黃,顯然塵封已久。
“赤城諸君,”他聲不高,卻如鐘磬擊玉,字字鑿入衆人神魂,“裴易之丹成,本當受九霄雷劫、地火焚爐、心魔千刃三重洗練。然今歲天機晦澀,西洲龍脈枯竭三成,若依常例,恐致丹火反噬,引動地肺崩裂,殃及千裏生靈。”
滿場寂然。
連方纔還在私語的青陽真仙也頓住話頭,瞳孔驟縮——地肺崩裂?那是上古大劫纔有的兇兆!若真如此,赤城仙府根基所在之“赤壤靈脈”,將在七日內寸寸焦黑,萬載靈泉枯竭,三百六十座分壇靈氣倒灌,輕則弟子修爲跌落,重則真仙道基潰散!
緋衣男子目光徐徐掃過諸席,最後落在瀚海仙府所在:“故瑤池奉崑崙諭令,代掌今日丹典。裴易之丹成之劫,不走雷火,不歷心魔,唯以‘斬龍臺’鎮之——”
他指尖輕點,一道赤芒射出,直落銅鼎。
嗤啦!
三重紫金符紙應聲焚盡,鼎蓋轟然掀開,一股濃稠如墨、腥甜似血的黑氣噴薄而出,剎那瀰漫半空,竟凝而不散,化作一條百丈黑龍虛影,龍首猙獰,雙目燃着幽綠鬼火,鱗甲縫隙中鑽出無數細小人面,哀嚎哭啼,聲如萬嬰齊泣。
“……此乃西洲龍脈殘魄所化‘蝕骨龍煞’,已潛伏赤壤靈脈深處七百餘年。”緋衣男子聲音冷冽如霜,“裴易之若欲丹成,必先登臺,以自身丹火爲薪,煉此龍煞三晝夜。成,則龍脈重續,赤城再興;敗,則龍煞反噬,身化齏粉,魂墮幽冥,永世不得超生。”
滿場譁然。
青陽真仙霍然起身:“硃砂令主!此舉逾矩!丹成之劫本屬天道公義,豈容外力篡改?!”
黃粱真仙亦踏前一步,袖中浮出一柄竹節杖:“縱有崑崙諭令,亦需諸脈共議!赤城仙府自有章程,豈容一令定生死?!”
緋衣男子目光淡淡掃過二人,未答,只將右手緩緩抬起。
霎時間,天地驟暗。
並非夜幕降臨,而是所有光線——日光、霞光、靈光、劍光——全被一股無形之力抽離,盡數匯聚於他掌心。那手掌漸漸透明,骨骼經絡清晰可見,掌心懸浮一顆赤紅小珠,珠內竟有星河旋轉,無數劍氣如龍盤踞,每一縷劍氣中,都映着一個模糊身影:或披甲持戟,或撫琴誦經,或揮毫潑墨,或斬妖除魔……正是十萬年來,瑤池劍宗歷代劍主之靈相!
“爾等所言章程,”他聲音平靜,卻令空間震顫,“可擋得住這顆‘萬劍歸墟珠’麼?”
珠光一閃。
青陽真仙袖中那柄竹節杖“咔嚓”一聲,自中折斷;黃粱真仙腳下一寸青磚無聲化粉;白真玄仙座下孔雀翎羽簌簌脫落,露出底下森森白骨。
無人再敢言語。
曲凝垂眸,盯着自己袖口繡着的瀚海波紋——那紋路竟在微微扭曲,彷彿被無形之力拉扯,正緩緩向緋衣男子掌心那顆赤珠靠攏。他忽然想起前幾日採買時,在妙真堂角落見過一本殘破《西洲龍脈志》,其中一頁墨跡洇染,依稀寫着:“赤壤靈脈,龍煞寄胎,逢丹成之日,必有赤衣斷嶽者,持硃砂令,開斬龍臺……”
原來不是巧合。
是宿命。
他緩緩吸氣,指尖掐入掌心,血腥味在舌根瀰漫開來。就在此時,明見溪忽地側首,朝他遞來一枚青玉符——非傳音,非示警,只是輕輕放在他膝上。玉符溫潤,觸手生春,背面刻着三個細小篆字:**“崑崙種”**。
曲凝指尖微顫。
崑崙種?那不是傳說中崑崙山巔萬年冰魄孕育的“息壤引”母核,一脈僅存三枚,唯有被崑崙選定爲“守門人”的嫡傳,纔可持有。此物若催動,可短暫勾連崑崙祖壇氣機,屏蔽一切推演窺視,甚至能干擾丹成劫數運行軌跡……
可明見溪爲何有?
她何時成爲崑崙守門人?
更關鍵的是——她將此物交予自己,究竟所圖爲何?
曲凝尚未思透,觀禮臺上忽起一陣騷動。只見赤城仙府方向,一道青灰色遁光疾馳而來,落地化作一名枯瘦老者,手持拂塵,面容枯槁,卻雙目如電,掃過全場時,連緋衣男子都微微頷首。
“赤城執律長老,玄槐子。”白真玄仙低聲道,“此人掌赤城刑律三百年,執法如鐵,連赤棗仙亦要讓三分。”
玄槐子不理他人,徑直走向那銅鼎旁空置的席位,從懷中取出一方青玉案,置於地上,又取出三支青銅燭,插於案上。燭芯燃起,火苗幽藍,竟無聲無息,連一絲熱氣也無。
“斬龍臺已啓,”玄槐子沙啞開口,“裴易之何在?”
話音未落,赤城仙府深處,一道青光沖天而起。
那青光純粹、凜冽、帶着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撕開緋色雲霞,直貫九霄。光中一人,素袍未染半點塵色,眉目清雋如畫,腰懸一柄無鞘長劍,劍身青碧,劍格處刻着兩個古篆:**“易之”**。
他足踏青光,步步生蓮,每一步落下,腳下虛空便凝出一朵青蓮,蓮瓣層層綻放,卻又瞬間凋零,化作點點熒光,融入那銅鼎噴湧的黑龍煞氣之中。
黑龍嘶吼,龍首昂起,幽綠鬼火暴漲,竟將青光吞沒大半。
裴易之卻恍若未覺,只靜靜立於鼎前,抬手,緩緩解下腰間長劍。
劍出鞘。
無光,無聲,唯有一道青痕,自劍尖延展而出,橫亙天地。
那青痕所過之處,黑龍煞氣紛紛退避,如同沸水澆雪,發出滋滋輕響。青痕盡頭,直指緋衣男子掌中萬劍歸墟珠。
全場屏息。
緋衣男子終於動容,眼中掠過一絲真正激賞:“好一個‘青痕斷煞’……裴易之,你竟以劍意爲引,借崑崙種氣機,強行撕開龍煞核心?”
裴易之脣角微揚,聲音清越如泉:“硃砂令主,崑崙種非我所有。我只是……借來一用。”
他目光如電,倏然投向瀚海仙府席位,精準落在曲凝臉上。
曲凝心頭巨震——他怎知崑崙種在我處?!
裴易之卻已轉身,面向銅鼎,長劍斜指地面,劍尖輕點。
咚。
一聲輕響,如鐘鼓齊鳴。
鼎中黑龍猛地一滯,百丈身軀竟開始寸寸崩解,化作無數青色光點,如螢火升騰,盡數湧入裴易之劍身。那柄青劍嗡鳴不止,劍身青光愈盛,最終凝成一道丈許高的青色人影——正是裴易之本相,卻比真人多出三分肅穆,七分蒼涼,雙目閉合,額間一點青痣,正與曲凝心口玉佩紋路完全一致。
“斬龍臺,非斬龍,”裴易之背對衆人,聲音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是借龍煞爲薪,燃我丹火,照見崑崙舊路。”
他忽然回首,望向曲凝,一字一頓:“胡道友,你身上那枚玉佩……可是‘咫尺天涯’?”
曲凝瞳孔驟縮。
全場目光,如刀如劍,齊刷刷刺來。
緋衣男子掌中赤珠光芒暴漲,玄槐子拂塵無風自動,白真玄仙指尖掐訣已至最後一轉……所有人的神識,都在這一刻,死死鎖住曲凝腰間玉佩!
曲凝卻笑了。
他緩緩起身,腰間玉佩隨動作輕晃,一抹灰光流轉,竟將所有探來的神識盡數消融於無形。
“裴道友慧眼。”他聲音平靜,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此佩確爲咫尺天涯。”
話音未落,他左手已按在玉佩之上,心念急轉:“咫尺天涯,緩緩如律令!”
嗡——!
一層灰濛濛的漣漪,以他爲中心,瞬間擴散百丈,覆蓋整個觀禮臺頂層!所有真仙神識撞入其中,竟如泥牛入海,再無半點回響。緋衣男子掌中赤珠光芒一滯,玄槐子拂塵驟停,白真玄仙掐訣之手僵在半空。
曲凝趁此間隙,右手指尖逼出一滴心頭血,凌空畫符——非道籙,非劍印,而是一道扭曲如蛇、墨色泛金的古老符文,正是他從十劫儲物袋中偶然所得的“天人七衰咒殺術”殘篇所化!
血符成,他猛地擲向裴易之腳下青蓮。
轟!
青蓮炸裂,血符化作千萬金線,瞬間纏繞裴易之周身。那青色本相虛影劇烈震顫,額間青痣驟然裂開,滲出一縷漆黑血絲——正是龍煞最精純的本源!
“你!”裴易之首次變色,青劍欲斬,卻被曲凝一聲低喝止住:“裴道友且慢!此非咒殺,是引煞!”
他袖中蠱蟲早已悄然飛出,密密麻麻附着於血符金線之上,竟將那縷黑血絲絲抽離,盡數導入心口玉佩。玉佩灰光暴漲,內部空間陡然延伸,竟在咫尺之間,開闢出一方微型“斬龍臺”虛影,將龍煞本源穩穩鎮壓!
曲凝喘息未定,卻已朗聲開口,聲音穿透灰光,響徹全場:
“胡某不才,願以此佩爲媒,助裴道友引煞入丹,成就‘青龍丹’!此丹若成,赤城龍脈可續,西洲氣運當興——諸位真仙,可願共鑑?”
灰光緩緩收斂。
全場死寂。
緋衣男子掌中赤珠,第一次,熄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