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方束拜訪完了青獅真仙,朝着鐵家趕過去的時候。
就在鐵家內部。
武通和鐵錚楠所在的小院中,兩人今日都沒有外出,只是踱步在院子裏面,散步相談。
和方束從前來此時相比,數十年過去,...
赤城仙府上空,緋色雲霞翻湧如海,萬劍懸停如林,劍氣凝而不發,卻已壓得整座會場靈機滯澀、呼吸微窒。那緋衣男子立於車駕之首,赤足不沾塵,眉心硃砂似血未乾,垂眸一掃,竟教青陽真仙座下豢養的七條火蛟齊齊低伏,鱗甲簌簌抖落星火。
“瑤池玄教……裴裝郎?”白塵真仙指尖捻着一枚冰晶,忽地輕笑出聲,聲若碎玉,“倒是個好名字。”
他話音未落,瀚海席位中已有數人面露異色。明見溪悄然偏首,脣角微揚,眼底卻無笑意,只有一絲極淡的譏誚——她認得那硃砂紋路。三年前,她隨白塵真仙赴崑崙山腳採擷雪魄蓮時,在一方崩塌的古碑殘痕上,見過一模一樣的硃砂符印。碑文剝蝕難辨,唯餘三字尚存:“裝郎”、“瑤池”、“誅”。
方束卻未看那車駕,目光如針,釘在緊隨其後的道德方東西方壇隊伍末尾。
那裏有三人。
一人佝僂如朽木,披着褪色灰袍,袍角繡着半截斷劍,劍尖滴血;一人身形修長,黑紗覆面,腰懸一柄無鞘短刀,刀柄纏着枯藤與白骨;第三人最是尋常,青佈道袍,揹負竹簍,簍中露出半截青竹杖頭,杖頭繫着一枚銅鈴,鈴舌卻是空的——未曾響過一聲。
可方束的道籙,自心竅深處嗡然一震,龍氣翻騰,竟似被那銅鈴無聲牽引,欲破體而出!
他喉結微動,袖中十劫儲物袋悄然浮起一絲涼意,袋口微張,彷彿飢餓的獸吻。而腰間咫尺天涯玉佩,竟自發泛起漣漪般的灰光,一丈範圍內,空氣微微扭曲,連他自己指尖劃過的軌跡,都出現了剎那重影。
——有人在窺探他。
不是神識掃視,不是法力探查,而是一種……更原始、更沉滯的注視。如同古井深處,有東西正緩緩睜眼。
方束不動聲色,指尖掐入掌心,借痛意壓下道籙躁動。他眼角餘光掃向左右:白塵真仙正凝望瑤池車駕,神色莫測;明見溪垂眸把玩袖口流蘇,指腹卻無意識摩挲着腕上一道細如髮絲的舊疤;天靈根則仰頭癡望,眼中灼灼燃燒着一種近乎癲狂的豔羨,彷彿那緋衣男子赤足踏雲的姿態,比任何丹成真仙的雷劫都要耀眼。
就在此時,瑤池車駕徐徐降下,懸停於觀禮臺正上方三十丈處。緋衣男子抬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轟!
一道純白劍光自其掌心迸射而出,直刺蒼穹!劍光所過之處,虛空無聲裂開一道筆直縫隙,縫隙內並非混沌,而是一片純粹的、流動的銀白,似水非水,似光非光,其中隱約浮沉着無數破碎鏡面,每面鏡中,皆映出一個不同姿態的緋衣男子:或執劍劈山,或閉目誦經,或引雷煉丹,或含笑飲鴆……
“萬相歸一,真形不墮。”白塵真仙低語,冰晶已在指間化爲齏粉,“果然是‘千面劍胎’……裴裝郎,你竟已將劍胎養至第九重境?”
話音未落,那銀白縫隙驟然收束,萬千鏡面轟然坍縮,盡數匯入緋衣男子眉心硃砂!硃砂瞬間熾亮如熔金,隨即暗沉,化作一點幽深墨痕,再無半分血色。
他開口,聲音已非先前清越,而是沙啞如砂紙磨鐵:“諸位,裝郎此來,並非代師傳詔。”
全場寂然。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青陽、黃粱諸席,最後,竟在瀚海席位上稍作停留,視線精準落在方束面上,嘴角微不可察地牽了一下。
“而是替我師弟,討個公道。”
話音落,他身後道德方東西方壇隊伍中,那佝僂老者忽然抬頭。灰袍滑落,露出一張溝壑縱橫、半邊臉頰焦黑如炭的臉。他右眼已瞎,眼窩深陷,左眼卻亮得駭人,瞳孔深處,竟盤踞着一條細小的、通體漆黑的蠱蟲,正緩緩遊動。
老者枯瘦手指抬起,指向瀚海席位,聲音嘶啞如鏽刀刮骨:
“方束。”
兩字出口,方束心口猛然一悶,彷彿被無形巨錘砸中!十劫儲物袋嗡鳴劇震,袋口幾乎要自行撕裂;咫尺天涯玉佩灰光暴漲,瞬間撐開三丈範圍,可那三丈之內,空氣竟如煮沸般翻滾,地面青磚無聲龜裂,蛛網密佈!
明見溪霍然起身,袖中一道青光隱現——那是她從未示人的本命法器,一截崑崙寒玉雕成的斷刃。
天靈根卻撲通跪倒,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聲音哽咽:“弟子……弟子願爲玄教執帚灑掃!”
沒人注意,就在老者開口的同一瞬,赤城仙府最高處那座紅泥粉牆的道觀裏,赤棗仙一直閉着的眼皮,終於掀開了一線。
他望着下方,望着那佝僂老者眼中遊動的黑蠱,望着方束腰間玉佩暴起的灰光,望着白塵真仙指尖新凝的一枚冰晶……忽然長長吐出一口氣。
氣息離口,竟凝而不散,化作一隻通體赤紅的雀兒,振翅飛向遠處一座荒廢的藥圃。雀兒落地,倏然化作一捧猩紅粉末,粉末之下,赫然埋着半截斷裂的青銅鏡框——正是方束此前在妙真堂解封玉佩時,崩毀的那面古鏡殘骸。
原來,那銅灰並未散盡。
原來,那禁制,從來就不曾真正消失。
而此刻,方束耳中,卻響起一聲極細微、極陰冷的嗤笑,彷彿來自他自己的顱骨深處:
“道籙……也敢吞龍氣?”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心口十劫儲物袋上!血霧瀰漫,袋身頓時浮現密密麻麻的暗金符文,如活物般蠕動起來。那些符文並非築基符籙,亦非丹成篆章,而是……某種更古老、更污濁的紋路,帶着鐵鏽與腐土的氣息,一閃即逝。
與此同時,他腰間玉佩灰光驟然收斂,彷彿被什麼更沉重的東西強行按回體內。可就在光芒熄滅的剎那,方束眼角餘光瞥見——自己投在青磚上的影子,邊緣竟微微扭曲,拉長,像一灘融化的墨汁,無聲無息地,向着那佝僂老者的方向,延伸出一道細如髮絲的黑線。
老者左眼中的黑蠱,倏然昂首,朝着黑線方向,輕輕點了一下頭。
方束脊背汗毛倒豎,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戰慄,從尾椎直衝天靈蓋。他想動,四肢卻如墜鉛汞;他想喊,喉嚨卻被無形之手扼住。唯有心竅深處,道籙瘋狂搏動,龍氣奔湧如決堤洪流,卻再無法馴服——那龍氣之中,竟開始混雜進絲絲縷縷的、帶着青銅鏽味的暗紅霧氣!
就在此刻,一聲清越劍鳴撕裂死寂。
那一直沉默的黑紗覆面之人,終於拔刀。
刀不出鞘,只以刀鞘末端,輕輕點在佝僂老者肩頭。
“夠了,玄伯。”
聲音清冷,竟是女子。
老者眼中黑蠱頓時僵住,隨即緩緩沉入瞳孔深處,消失不見。方束心口巨壓驟松,喉頭腥甜翻湧,卻硬生生嚥了回去。他抬眼望去,只見那黑紗女子微微側首,目光穿透面紗,直直刺來。她沒有看方束的臉,而是盯着他腰間玉佩——準確地說,是盯着玉佩表面,那一道幾乎難以察覺的、新添的、細微如髮絲的裂痕。
裂痕極細,若非她刻意凝視,絕難發現。而就在方束目光與她相觸的剎那,那裂痕深處,竟有極其微弱的、與道籙同源的龍氣,一閃而逝。
方束瞳孔驟縮。
——這女人,認得道籙的氣息!
她不是來討公道的。
她是來……驗貨的。
觀禮臺下,議論聲如潮水般重新湧起,驚疑、揣測、豔羨、忌憚,交織成一片嗡嗡低響。無人知曉方纔電光石火間,一場無聲的絞殺已在方束心竅之內展開又退去。只有明見溪,指尖悄悄捏碎了袖中一枚溫潤玉珏,玉屑無聲滑落,滲入青磚縫隙——那是她隨身攜帶的崑崙息壤,專克邪祟,此刻卻只餘下幾縷淡不可察的青煙,嫋嫋散去。
赤城仙府上空,瑤池車駕緩緩轉向,緋衣男子再次開口,聲音已恢復清越,彷彿剛纔那句“討公道”從未出口:
“今日吉時已至,丹成大典,當啓。”
話音落,萬劍齊鳴,劍光如雨,紛紛墜入觀禮臺中央那座鏤空巨塔。劍光沒入銅柱,整座巨塔頓時亮起幽藍符文,層層疊疊,直貫雲霄。符文流轉間,塔頂虛空,竟緩緩浮現出一座縮小百倍的、由純粹靈光構築的赤城仙府虛影,府門大開,門內紫氣氤氳,隱約可見一座丹爐輪廓,爐中烈焰翻騰,焰心一點金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凝聚、蛻變……
丹成真仙的道基顯化!
所有真仙的目光,瞬間被那點金光攫住。白塵真仙撫須微笑,青陽真仙捻訣掐算,黃粱真仙面露豔羨……唯有方束,目光死死鎖住那金光深處。
因爲就在金光最盛、即將凝爲金丹雛形的剎那,他心竅內的道籙,竟與那金光遙遙共鳴!龍氣沸騰,不再是被動汲取,而是主動激盪,彷彿久旱逢甘霖,又似遊子歸故裏。
可就在龍氣即將洶湧而出的瞬間,方束腰間玉佩,那道細微裂痕,毫無徵兆地,又裂開了一分。
一縷更濃、更腥的暗紅霧氣,順着裂痕,絲絲縷縷,悄然鑽入他的心竅,纏上道籙。
道籙猛地一顫,那蓬勃欲出的龍氣,竟被這暗紅霧氣裹挾着,逆流而上,直衝方束眉心!
劇痛如針,扎入神魂!
方束眼前景象驟然扭曲:觀禮臺消失了,赤城仙府消失了,滿座真仙消失了……只剩一片無垠血海,血海之上,漂浮着無數青銅鏡面,每一面鏡中,都映出他自己的臉——或獰笑,或悲泣,或漠然,或癲狂……而所有鏡中的他,額心,都烙着一點幽深墨痕,與那緋衣男子眉心,一模一樣。
“裝郎……”方束喉中,不受控制地,擠出這兩個字。
血海翻湧,一面最大的青銅鏡轟然炸碎!碎片飛濺,每一片碎片邊緣,都閃爍着與十劫儲物袋上一模一樣的、帶着鐵鏽與腐土氣息的暗金符文!
鏡面之後,沒有虛空。
只有一雙眼睛。
巨大、冰冷、漠然,瞳孔深處,盤踞着億萬條細小的、通體漆黑的蠱蟲,正緩緩遊動,遊向鏡外,遊向……方束的神魂。
方束猛地吸氣,那氣息卻帶着濃重的血腥與銅鏽味。他低頭,只見自己攤開的掌心,不知何時,已浮現出一枚小小的、由暗金符文勾勒而成的青銅鏡印記,正隨着他心臟的搏動,一下,一下,幽幽脈動。
而就在此時,觀禮臺中央,那由靈光構築的赤城仙府虛影,府門之內,丹爐焰心那點金光,終於徹底凝實。
一顆渾圓、剔透、流淌着液態金輝的……金丹,緩緩懸浮而起。
丹成真仙,裴易之,道基已鑄。
可方束知道,真正的丹成大典,纔剛剛開始。
因爲那顆懸浮的金丹,丹體表面,正緩緩浮現出無數細密紋路——那紋路,赫然與他掌心的青銅鏡印記,完全一致。
而金丹核心,那團最純粹的金輝深處,一點幽深墨痕,正悄然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