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有人“咣”地一聲砸開了門,我直覺回頭去看,是管清!“少爺少夫人!快!”
快什麼?我愣了一下。
“他們來了!少爺少夫人,留在桐園,千萬不要邁出一步!”管清的臉色鐵青。
我心神一凜,來得好快!
“誰來了?‘他們’是誰?”管沐雲不解道。
“來不及了!少爺!我先過去老爺那裏!記住,千萬不要出了桐園!”管清急促地講完,看了我一眼,轉身奔出去了。
“誒,清叔……”管沐雲猶自追問。
我回頭顰眉睇他一眼,對也是滿臉茫然的千蘭千秀道:“去!立刻把園裏的人都喊起來!到院中去,一個都不能漏下!”
蘭秀見我凝重之色,深知輕重,應一聲馬上去了。
“你做什麼?”管沐雲問我。
此刻,希園沒有人住,悅、如、桐三園都在雲掠陣的範圍之內,只是後院的下人園裏還住着有家室的下人們,但願,管清還來得及派人去通知他們躲進三園裏來,或許,已經提早就叫他們搬進來了也說不準,我將心裏的一陣擔憂強行壓下。
那句“至死方休”又擠進了腦子裏,我的恐懼也在一點點地上升,在不知道究竟現在是何種狀況的時候,這種恐懼害怕叫人快要崩潰!
我轉看向管沐雲,他正在疑惑地盯着我,見我看他,他的神色也變得凝重:“你知道些什麼?告訴我!”
“你只要記得不要出桐園一步,就好了。”時間如此倉促,哪來得及跟他解釋那麼多。
我轉身就出了房間,黑沉的夜色下,晚間高高掛起在房檐的風燈被嗖嗖的冷風吹得飄晃着,裏頭的燭火忽明忽暗,泛着滲人的幽光。園外頭,傳來了砍殺的聲音,已經有人和來人對上了,但刀劍相擊的聲音並不雜亂,看來桐園附近的人手並不多,可也足以叫人心驚膽戰。院子裏,丫頭小廝陸續從房間裏出來了二十來號人,大都睡眼惺忪,有人連衣衫還沒有繫好,打着哈欠就叫從被窩裏揪了出來,聽了砍殺聲,還有人反應不過來,稀奇道:“這大半夜不睡覺,幹啥呢?”
同時,地開始在震動,從輕微到震顫,園外細高的寸香,亦伴着嚇人的轟隆之聲向左右移動,那是雲掠陣機關啓動的聲音,天太黑,除了寸香,看不到還有什麼其他變動。
但聽一個小丫頭道:“大家聽,這是什麼聲兒?”
“這是怎麼了?地動了?”大地突來的震動,叫人驚嚇莫名,昏昏欲睡的也霎時清醒了。
“啊!地動了!”
“快,躲起來!”
“少爺少夫人,快躲起來!”
有人在原地轉,有人在往牆腳蹲。
千蘭大驚地過來扶我,“少夫人!快走!”我抓着她的手,握緊,不動。
地還在動,卻不是劇烈的晃動,只是震顫。
小廝道:“看!那樹在動!”
所有人都開始驚怕。
千蘭千秀雖然也是面有懼色,但還算冷靜。
我深吸了一口氣,力持鎮靜地道:“所有人聽着,從現在開始,一個都不許離開桐園半步,就待在這個院子裏!”
外頭已經聽到有人臨死前的掙扎叫聲了,慘烈而驚心。
膽小一些的丫頭已經怕得“嗚嗚”哭起來。
“我娘還在後園,我得去找她!”
“把他摁住了!”我大喊,幾個膽大的小廝不顧震顫,上去把說話的小廝摁住手臂揪得死死地。“少夫人,放我去找我娘!求您了!放我出去呀!”他喊得撕心裂肺。
我卻只能扭過頭去,咬緊牙根聽而不聞。這些個丫頭小廝,都是手無寸鐵、沒習過半點兒武藝的,出去了,就是一個死字。
我聽到柺杖拄地的聲音,管沐雲也出來了,正在往我這邊走,我立馬回身。
“你到底知道什麼?快說!”他疾言厲色地衝我喊,試圖壓過地底機關轟隆的聲音。
我口中乾澀,還是努力嚥了口口水,才道:“有人來尋仇……或許,會有一場屠殺!”這十來個字,叫我講得費力又艱難,是強擠出口的。我在心裏安慰着自己,不會的不會的,他們是跟管老爺有仇,不會傷及無辜的。
管沐雲的表情從大驚,到不信,到啞然,到面色煞白,他聽着外頭淒厲的砍殺聲,拄着柺杖一瘸一拐地就要衝出去。
“站住!”沒有想到我還有跟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
他的腳步一滯,竟然真的停住了。
“你想幹什麼?你這個樣子,還能幹什麼?”我冷聲道。
“我……”他滯住。
“老爺已經安排好了一切,你現在唯一能幫他的,就是老實地待在這裏!”
他猛回頭看我,眼神裏頭有焦急、不滿之色。
恰在此時,震動和轟隆之聲都停了,後頭丫頭小廝的聲音裏含着些微的驚疑欣喜,但更多的還是深重的懼怕。
我的眉斂得更深,那隻是雲掠陣布好了,再凝神細聽外頭的聲音,奇怪,爲什麼砍殺聲漸低了,外頭有人貼着寸香樹在迅疾地移動着,也有低微的語聲,聽不清在說什麼。
管沐雲的神情裏也有疑惑,跟我一樣凝神細聽着。
語聲沒了,然後又是迅捷地移動。
院子裏的人,也都安靜不語,好似突然間,整個天地都安靜了,靜得駭人。
我彷彿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跳得猛烈而快速,我驚恐於此刻對外頭情況的未知,卻又束手無策,呼吸輕得快要感覺不到,身上的每一寸皮膚都在繃緊,手心被指甲掐得已經感受不到疼。
我知道,這裏的每一個人都跟我一樣,恐懼心驚快壓得人窒息。
“轟!”
那是什麼聲音!
那是……火yao!這個時代,還有如此威力的火yao?
我看向聲音的來源,悅園,是悅園的方向!那裏是雲掠陣的另一頭。他們炸開了雲掠陣!很快的,火光竄了上來,就要有熊熊之勢。
“娘!”管沐雲的驚叫聲冷不防地傳來。
“少爺!”千秀的喊聲。
我急看過去,卻只看到了管沐雲轉過角門的背影,我直覺拔腿就去追,後頭也有小廝跟着追上來,管沐雲原本立着的地方就距我們有些距離,如今事發突然,加之他見母親的舊居被毀,情急下竟然什麼也不顧,腿拐着也奔得飛快,連後頭超過我的小廝也沒有追及,我在桐園門口兩丈處眼見管沐雲衝出了寸香的防護,地上只留下他的柺杖。千蘭跟着也要衝出去,被我一把死命揪住。
“少爺!回來呀!少爺!回來!”千蘭千秀和小廝都在喊。
就在此時,機關震動和轟隆的聲音又來了,寸香樹此刻就在我們身前移動,其他人嚇得紛紛後退,我再望向悅園的方向,管老爺這是……要放棄悅園了嗎?是呀,只有放棄了悅園,才能保住其他兩園,尤其是——桐園。
可是,我看向管沐雲早已消失的方向,霧氣濛濛的深夜,月色被遮掩了大半,朦朧中使人難以目視遠處,他這一去,還有命在麼?我曾經極端地厭憎這個人,此刻,卻也說不清心裏頭到底是個什麼滋味了。
“老爺!少爺!”千蘭喊道。
我一看,管沐雲原本消失的方向,管老爺提着劍,一手還拽着帶着腿傷猶自有些跛的管沐雲向桐園正奔過來,他們後頭,幾十個黑衣人,緊追不捨。
管老爺的劍,在漫天飛舞,劍過之處,立刻有人受傷倒地,可是後頭又會有人疾速補上,敵人似乎無窮無盡,管老爺卻還要顧着管沐雲,將近他身的劍光全部格開,逐漸,舉劍的手臂開始喫力了。
後頭那是誰?是管清,他從黑衣人後方疾入,瞬間解決了幾個,可是他隨後用劍支地搖晃的模樣……他受傷了!卻還在奮力拼殺着,向管老爺的身邊挪去,可是後面還有黑衣人一層又一層地攻上來,幾乎寸步難行。
這廂,管老爺已經喫力了,一個返身不及,被他左方的黑衣人砍傷了手臂,他鬆開了管沐雲,大喊:“雲兒!快跑!回去桐園,快跑!”
管沐雲被他一甩到了黑衣人包圍的外頭,管老爺瞬間移形換位,開始幫他抵擋幾個轉向他招呼的黑衣人,“快走!”
“爹!”管沐雲淒厲地喊着,撿起地上的一把泛着寒光的長劍,見人就刺,毫無章法可言。
“快走!雲兒!爹求你了!”管老爺的聲音裏力弱中泛着哀慼。
管沐雲不再答話,真的被他亂劍砍傷了幾個黑衣人。
“老爺!”
“千蘭!”一個沒有揪住,千蘭衝了出去,我的腳不聽使喚地也跟着奔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