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說,前幾日冬獵時,顧相家的孫女向你當面提起婚事了?”常百草回身看着他,他的眼瞳是褐色的,沒什麼尋常,可是如果用心去看,如果他不刻意去隱藏,那麼便會發現,他的眼睛,其實是碧色的。
碧色,是柔蘭王室高貴血統的象徵。
楚離“嗯”了一聲,他不否認。
“爲什麼不答應?”
“”楚離不吭聲,政治聯姻,這個詞,他很小就懂了,裙帶關係,他也懂,而且從來沒有認爲有多麼恥辱。尊嚴這種東西,十年之間,要多少他就拋卻多少,有什麼好計較的。可是偏偏,他現在就是無法接受這樣的聯姻,哪怕顧姳煙是最佳的人選。
“就算你掌握了大明軍的實際軍權又怎樣?朝中的勢力如果一邊倒向******,你有什麼勝算?顧相是三朝元老,他的孫女是第一女將,裙帶關係上,拉攏了顧相便是拉攏了凌相,這樣,文武兼收,你的大事豈不是要容易得多嗎?在沒有絕對的把握克敵制勝之時,就輕易地讓唾手可得的東西溜掉,這是我教你的嗎?”
楚離靜默,他剛剛說的,自己何嘗沒有考慮過呢?如果這樣的婚事在兩個月前提出來,他會毫不猶豫地答應,不過是成親罷了,不過是讓一個女人住進他的屋子,有什麼大不了的呢?然而,如今,一切都不同了。他不敢輕易地鬆開手,不敢輕易地放手一搏。
“是因爲那個小丫頭?”常百草一聲嗤笑,“放心,她的身份不足以成爲你的威脅,卻也更加不足以助你登位。簡單來說,她現在是一丁點的利用價值都沒有了。你喜歡她什麼?日後你若成爲江山一統的主宰,要多少女人沒有?那時候,你要立她爲後,也不會有人攔阻。這不是你一直以來的志願嗎?怎麼還沒實現就先忘卻了呢?”他的聲音並沒有多少責備的激烈,卻一字一句戳到楚離的心裏去。楚離是他一手帶大的,他自然最瞭解他。
從小到大,楚離都記得自己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不論是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可以處理得很有分寸,可是這一回,居然猶豫了這麼久。
常百草見他不做聲,無聲冷笑,踱步走到北面停放的巨大棺木之前,“轟”地一聲,一掌推開厚重的棺蓋,他轉身對楚離平靜地說道:“離兒,今日是你母親的忌日,爲什麼站得那麼遠呢?過來看看她吧。她肯定十分想念你。你不會是忘記了吧?”
楚離原本靜立不動的身子開始顫抖,拳頭緊握,骨節作響,紫瞳中難掩痛苦與掙扎。
母親
怎麼會忘記?怎麼能忘記?他就算忘記了自己,也不會忘了她
他的母親,是柔蘭部落的碧璃公主,她的眼睛是碧色的,如同清澈的湖水,她最喜歡穿白色的衣衫,純淨到一塵不染,除卻天邊空靈的白雲,便只有柔蘭雪蓮的顏色才能夠與她匹配。
六歲以前,他的生活是快樂而無憂的,母親很受寵,時常能夠得到父皇的寵幸,人人都羨慕。
他那時候還小,幸福快樂的表情,都會掛在臉上,和母親一樣,半點心機都沒有。別人對他笑,他便以爲他們是高興的,別人哭了,他便十分地同情,從來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個詞叫逢場作戲。
然而,總有人要教會他一些事情,總有人盼着他長大,總有人硬是把他不願意記住的東西統統讓他刻骨銘心地記住!
六歲那年,他的生活從不知人間疾苦的天堂一下子跌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
那一天,也是同現在一樣寒冷的天氣,只是好像下了雪,院中的花朵都被白雪覆蓋,一片白茫茫的。身穿鳳袍的高貴女子進了碧璃宮,語笑嫣然地拉着他的手說是奉旨帶他和母親去御花園賞梅。
母親沒有細想,他自然更不會想到有什麼玄機。可是,如果他當時能夠稍稍有一點心機,便會知道,去御花園賞雪,何須鳳座上的皇後親自來請呢?這該是多大的面子,從前的從前,他甚至不曾見過皇後幾面。
記得,他沒有看到梅花,便不醒人事了,有人將他抱起來,又放了下來。
醒來時,只知道自己在一間黑暗的屋子裏。他的眼睛不適應黑暗,然而,他知道母親就在他的身邊。他起身朝她爬過去,母親的雪白衣衫不知道染上了什麼東西,顏色很暗,他用手去推了推,摸了摸,滿手沾滿了黏糊糊的液體。
屋子裏太暗了,他看不清母親的臉,也聽不到她的聲音,她爲什麼不說話了?從前,她總喜歡抱着他、拉着他在園子裏追着蝴蝶跑,白色的衣帶翻飛,他覺得母親是這個世界上最美的女子。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沒有人進來,沒有人爲他打開門,他們不是說帶他去見父皇、賞梅花的嗎?爲什麼不守信用?
他小心地靠在母親的身邊,輕聲地喚她,她不應。他便安靜了下來,興許母親是累了,她在休息。他乖乖地坐在她身邊,靜靜地等着,不去打擾她。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他有些怕了,也有點冷,這樣安靜,這樣黑暗,要等到什麼時候才結束?是有人在跟他玩捉迷藏嗎?可是,他在這裏,他們怎麼不來找他?
他試着叫了幾聲,然而除卻自己的回聲,沒有人應。
他不知道時間是怎麼過去的,他也不明白爲什麼母親還是動也不動呢?彼時,還不明白什麼是死亡,不明白什麼是血腥。
可是,在那個幽閉的空間裏,他把這所有的一切都學會了。
他的意識漸漸模糊,靠在母親的懷裏,蜷縮着,漸漸的,腐爛的惡臭一點一點蔓延,氣味好難聞,是什麼東西呢?他是嬌生慣養的皇子,從前一點委屈都不曾受過,怎麼會知道是什麼東西。
好餓,好冷,好想睡下去
於是,他放任自己睡着了,夢中,還是好冷、好黑。
緊鎖的大門突然“吱呀”一聲打開,他的眼睛眯着,已經睜不開,可是那刺目的日光照進來的時候,他卻本能地想要睜眼看看。
走進來兩個宮女,看了他一眼,便繞過他走到母親的身邊,一人捂着鼻子道:“皇後孃娘真不是一般的有手段,陛下寵愛璃妃,她就弄死璃妃。陛下喜歡璃妃的白色衣衫,她就一刀一刀地將衣衫劃破,白色都染成紅色了。陛下最愛璃妃的眼睛,她就把她的眼睛挖出來嘖嘖真可憐。”
“人都死了六天了,能不發臭嗎?難聞死了。”另一個宮女道:“別說了,再說下去,你的腦袋還想不想要了。這宮裏,喫人都不吐骨頭,璃妃那樣沒心眼的人,怎麼鬥得過皇後?走吧,皇後說了,趁陛下回來之前把璃妃扔到御花園的池子裏去,神不知鬼不覺。”
“唉,走吧。”宮女抬起母親的屍體就往外走,他心裏一急,抬起手抓住了母親的手。
宮女一驚,停了下來。
“七皇子殿下他”膽小的宮女有些失語,看着另一個宮女。
“殿下年紀小,他知道什麼?快走快走,既然沒死,就帶他去見陛下吧。”
“嗯,好歹是一條人命。”
很大的拉力,將母親帶離他的身邊。他的小手沒有力氣,摸到了母親手指上的一個東西,就死死地扣住不放,然而,終於還是沒有抓住,母親不見了,消失不見了,只剩下他掌心的那枚碧玉戒指,碧玉之上滿是血跡
宮女說得沒錯,他還小,他什麼都不知道。但那隻是對於普通孩子來說的。
人從什麼時候開始記事?無憂無慮的時候,什麼都記不住,只知道快樂是快樂。然而,當磨難與苦痛、血腥、仇恨一瞬間一齊向他湧來的時候,再也沒有什麼是記不住的了。
他記得那身華麗的百鳥朝鳳皇後袍,他記得整個皇宮一片白茫茫的雪景,他記得陡然闖入的日光下母妃留着血淚的雙眼空空洞洞,他還記得瀰漫着血腥腐爛味道的黑暗,他記得宮女們說的話
他什麼都記得。
他這一記,就是十五年。
黑暗的密室裏,楚離一步一步轉身走向打開的棺木,紫瞳幽深:“我沒有忘記。沒有一天忘記過。”
這個世界上,對於他來說,沒有什麼比仇恨更重要。他要報仇,因此,什麼都可以放掉。如果不讓鳳座上的那人哭着求他,如果不能讓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如果不把她欠他的連本帶利十倍百倍千倍地討回來,他便不配十五年來行屍走肉地活着!
“很好。”常百草笑了,“這纔是碧璃的兒子。我的好外孫。以後有什麼事情就來找我,這個仇,不是你一個人的。你有家恨,我有國仇,其實都是一樣的。”
常百草說着轉頭深深向棺木中看了一眼,抬手慢慢僵棺蓋推起來,合上,碧色的眼瞳中殺意盡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