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冥王，小歡子略微有些失望：修行之路從來沒有一帆風順，遇到挫折便一蹶不振，永遠不會走得太遠。

反倒是崔命鬼令人刮目相看，在小歡子決定前往酆都城之後，這傢伙居然極力要求跟隨。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一定要救出他的姐姐。

一直以來，小歡子對崔判官的印象都不咋地，覺得這傢伙仗着自己是冥王的小舅子而胡作非爲。不過現在看來，起碼這傢伙還是有點血性的。

留下小呆帶領着他的一羣小弟駐紮夜叉城，小馬哥和牛頭也留下輔佐，這倆傢伙老早就嚷嚷着要閉關閉關的，正好順便提升下修爲。無論到啥時候，實力都是最好的保障。

大盜賊組合外加一個光頭，由崔判官領路，前往酆都城。肥鳥又變成了要賬鬼，左有大頭鬼，又有搗蛋鬼，好不威風。三光的光頭比較礙眼，直接叫小歡子給收了。

崔判官看來是受了不小的刺激，頭上的紗帽早就扔了，身上的大紅官袍也換成了一件黑衣，看樣子，他是徹底與過去的生活告別。

和冥王相比，倒是叫人高看一眼。就連肥鳥瞧他也順眼多了，一路上稱兄道弟，蹦蹦丹從來就沒斷過。

路上還算太平，也遇到了幾批死神盟的屬下，不過小歡子不想再節外生枝，都繞了過去。非只一日，終於接近酆都城的地界。最穩妥的法子，當然是走奈何橋，裝作初來乍到，沒準能矇混過關。

立在奈何橋頭，奈何橋越發慘淡。生死兩茫茫，如之奈若何？對於參悟生死之道的小歡子來說，每到這裏一次，感悟就深了一層。

崔判官口中也喃喃着：“奈何橋上道奈何，是非不渡忘川河。三生石前無對錯，望鄉臺邊會孟婆。”當初，就是他引領着小歡子一行人來到這裏，也是他搖頭晃腦地念出奈何橋頭的這首題詩，只是在飽經憂患之後再讀來，卻另有一番感悟。

提到孟婆，崔判官向橋頭掃了一眼，黑漆漆的火爐依舊在那裏冒着陰火，火爐上面的大鼎也冒着嫋嫋青煙，一切如昨，但是又好像有了不同。因爲一直端坐在橋頭的孟婆，已經不見影蹤。

小歡子咂咂嘴，心頭悵然若失，無論是那位鶴髮雞皮的老婆婆，還是說那位光彩照人儀態萬千的大美女，對他都有一種如晚輩般的溺愛，這種親情，是小歡子最受用的。可惜的是，物是人非……

“喝一口吧，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一個祥和的聲音傳來，令小歡子腦海中孟婆的形象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則是一個白髮老翁，笑得格外慈祥。

老翁滿頭銀髮隨隨便便挽在頭頂，用個木簪插着，紅光滿面，笑眼微開，一望而心生親近之感，彷彿就是鄰家老翁。

他手裏也託着一個碗，殷勤地將一碗迷魂湯送到小歡子面前。

小歡子聳動一下鼻子，還是忘憂湯的味道，只是這個鶴髮童顏的老者，又是何許人也？

“喝了吧，忘了吧——”老翁倒是將孟婆那一套都學來了，末了還小聲地嘮叨了一句：“還是快喝吧，要不是我家老婆子在家哄孩子，恐怕就直接灌嘍——”

“一直聽說望鄉臺邊會孟婆，原來孟婆婆有了小孫孫，恭喜啊——”小歡子接過碗，裝出一副初來乍到的模樣。

老翁臉上笑開了花：“不是孫子，是個大胖兒子，生下來就有八斤半呢，哈哈哈——”

小歡子將迷魂湯一飲而盡，然後咂咂嘴：“您老還真是老當益壯。”說罷，也跟着樂呵呵地傻笑，“生而歡歡，樂樂淘淘。娃兒莫若就叫小樂如何？”

要說孟婆婆生娃子，小歡子是一百個不相信，這樣一來，面前的老翁就顯得有些高深莫測。

“小樂，不錯不錯。不過總歸是要死的，亡而無憂，死而後樂，唯有死亡纔是真正的解脫，所以已經給孩子取名字了，就叫小亡。來來來，一人一碗。”老翁笑吟吟地忙碌着，那模樣，還真像要叫別人也都沾沾喜氣似的。

咳咳咳——肥鳥聽到老者的論調，被剛入喉的迷魂湯嗆了一下，湯汁濺了老翁一身。

抖了抖身上的麻衣，老翁渾不在意：“慢慢喝，一碗夠不，你的肚量好像不小？”

肥鳥也準備跟他掰扯掰扯：“生而歡。”

老翁笑呵呵地又遞過來一碗湯：“死而樂。”

“謬矣，都死了還樂個屁！”肥鳥有點光火。

“生於憂患，死於安樂。”老者的眼中依舊閃爍着無窮的笑意。

“您老喜得貴子，俺們正好去隨喜，討一杯喜酒喝喝。”肥鳥也瞧出這個老頭不簡單，索性決定前去探查一下。

“小亡尚未滿三朝，不好見客。”老者十分警惕地瞥了一眼肥鳥脖子上挎着的兜子，“只見你要賬，何曾見你送禮，不去也罷。”

肥鳥是徹底被打敗了，氣呼呼地灌了一碗迷魂湯。以他現在的修爲，自然不會真正迷魂。等到後面的小青蛙和崔命鬼也都喝了之後，就被老者送上了奈何橋，然後，那老翁又笑呵呵地迎接下一位來客。

“還未請教老人家名號？”走上橋頭的小歡子回望道。

老翁又已經盛滿了一碗迷魂湯：“老朽樂淘淘——”

呸——肥鳥向下面濁浪滔滔的河水吐了一口吐沫：“樂淘淘，乾脆叫死翹翹的好！”

崔判官也頗有些迷惑：“沒聽說孟老婆子有老頭子啊，這老傢伙是從哪冒出來的？”說完，他也似乎意識到什麼，一臉驚駭，“難道是死——”

“此人修行的也是生死之道，應該是死神盟中的高手。”小歡子向另外幾人傳音道。

“豬頭，跟你相比如何？”肥鳥很不服氣。

小歡子晃晃大頭：“道不同，不爲謀。俺的道是生，他的道是死，不可相提並論。”

“搞不懂你們那些亂七八糟的，俺只知道活着就要開心。”肥鳥乾脆不再操心，邁開大步下了橋，冷不防橋下站着個人，直接被他撞了個大跟頭。肥鳥先發制人，吼了一嗓子：“沒長眼睛啊！”

那人從地上摸索起來，雙目緊閉，狀若瘋癲：“來生我要變成一個瞎子，瞎子啊——”然後就是噗通一聲，一頭栽進河裏，被無數冤魂撕扯着，淹沒不見。

“這傢伙是從三生石上下來的？”肥鳥張望一下，果然，三生石前稀稀拉拉排着幾個，石上精光一閃，又一個人大呼小叫地現出身形：“下輩子老子要當皇帝！”

小歡子也是一愣，記得上一次是孟婆費了好大得勁，纔將他送上三生石，難道現在對所有人開放了？

肥鳥喜歡湊熱鬧，也溜溜跑過去排隊，還一個勁招呼大夥。不過小歡子已經照過了一生半，而崔判官也沒有來生，所以都沒動彈，只有小青蛙被肥鳥鼓動過去。

不大一會，肥鳥罵着就出來了，嘴裏喋喋不休：“什麼三生石，純粹是狗屁，信不信肥爺把你砸成三瓣！”

小歡子幸災樂禍：“是不是下輩子要當牛做馬？”

“要是這樣還好了呢！”肥鳥火氣很大，不過就是不肯透漏具體情況，任憑小歡子怎麼說都不行。

看到小青蛙出來之後，小歡子也就不再跟肥鳥糾纏，上前拉住小青蛙的小手。手有點涼，小丫頭的臉蛋上還掛着兩顆晶瑩的淚珠。

“囉囉囉，囉囉囉，俺曬太陽你唱歌——”小歡子將兩根手指插到鼻孔裏面。不用說，小傢伙也看到了前世，還有那一滴無比晶瑩的眼淚。

小青蛙破涕爲笑，使勁拉着小歡子的大手：“豬頭哥哥，我也只看到了一生半。”

小歡子拍拍她的腦瓜，然後回頭望望橋那邊，口中呵呵着：“活着雖然有痛苦，但是也有歡樂，還是活着好！”

說罷，攬着小青蛙，搖晃着大腦袋，向酆都城那邊走去——

“真是這樣嗎？”奈何橋頭的老翁手中的勺子停頓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更加慈祥。

酆都城還是那座酆都城，繁華依舊，唯一的變化，就是城外城內來回巡邏的鬼卒全都換成了黃金骷髏。但是那些陰魂的生活似乎並未受到什麼衝擊，至少，小歡子從來來往往的行人臉上，並沒有看到什麼慌張和恐懼。

想想也是，即便是改朝換代，這些普通人還不是照樣履行生活的軌跡嗎？

“看來你姐夫的人緣也不咋地。”肥鳥向崔判官吐槽。

崔判官卻無心跟他扯淡，領着幾個人七扭八拐之後，進了一處小小的宅院，暫時安頓下來。緊接着，崔判官機急匆匆地出去打探消息去了。

“咱們也溜達溜達唄，俺好像能感覺到雪娃子身上的氣息，肯定就在城裏。”肥鳥打起尋找小諦聽的幌子，自然無人反對。不過跟着他瞎轉一陣，最後轉到冥珍閣之後，小歡子總算是明白了這貨的小伎倆，忍不住在他頭上使勁敲了幾下。

肥鳥也不在乎：“嘎嘎嘎，夜叉飛孝敬給俺不少錢呢，不撒出去怎麼成。”

“狗肚子裝不了二兩香油——”小歡子嘟囔一聲，也邁步跟了進去，這裏畢竟是冥王夫人的產業，順便打探一下消息也是好的。

小青蛙皺皺小鼻子，心頭忽然一顫：好像是雪娃子呀，難道真在裏面！

（今個三更，補昨天的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