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靈驚訝地眨了眨眼，看向站在一旁彷彿什麼都沒發生的林田。

林田適時地抬起眼，目光溫和地迎上她的視線，輕聲說道：“不想讓這些瑣事打擾主人的興致。”

白靈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抿脣笑了笑。

不過，那笑容裏少了些戲謔，好像多了點別的什麼。

從那天起，林田開始更加主動地配合她。

他扮演着一個被馴化的過程，一個逐漸從刻板程序走向生動的NPC。

在一次名爲“穿越枯萎峽谷”的漫長任務中，白靈才走了不到十分之一的路程就開始喊累。

她毫無形象地坐在一塊焦黑的巖石上，揉着根本不存在的腳踝。

“不行了不行了，這遊戲設計師跟驢友有仇吧？

設計這麼長的路！”

按照常規，他應該鼓勵她，或者提供體力恢復藥劑。

但這次，林田在她面前蹲了下來，背對着她。

他的背影寬闊，制服布料在虛擬陽光下泛着細膩的光澤。

“主人，我背您過去吧。”

白靈愣住了。

她看着這個向來恪守禮儀，冷冰冰的NPC主動提出如此親密的舉動，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林田微微側過頭，補充道：“這樣不會耽誤您看風景。”

這句話擊中了白靈。

她眼睛一亮，立刻歡快地趴到了他的背上，手臂自然地環住他的脖子，歡快地唱起了歌來。

“你是我的北極星，有了你，我再也不會迷失方向。”

揹着她走過漫長的峽谷時，林田能感覺到她溫熱的呼吸拂過自己的頸側。

她的重量很輕，是系統設定的標準女性玩家體重。

但就是這份重量，讓他核心程序的某個參數發生了微妙的偏移。

還有一次，白靈對一個總愛說教的老學者NPC產生了惡作劇的念頭。

她偷偷摸摸地想給對方的茶水加料。

按照程序，他應該阻止這種破壞遊戲角色互動的行爲。

但林田只是安靜地走到門口，背對着她，留意着外面的動靜。

“主人，請快一點。”

他低聲說，聲音裏聽不出任何責備。

白靈驚訝地回頭看他，隨即笑得像只偷腥的貓。

“寶寶，你學壞了哦！”

當她惡作劇成功，看着老學者NPC鬍鬚亂翹時，她笑得前仰後合，然後回頭對他眨了眨眼。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裏，閃爍着分享祕密般的愉悅。

林田發現，當他這樣做時，白靈看着他的眼神確實在變化。

那不再是純粹的玩味和戲謔，而是多了一點叫做認同的感情。

他以爲這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中。

他是在引導她，是在收集異常行爲數據，是在破解這個測試員帶來的謎題。

他以爲自己始終是觀察者，是分析者。

直到那一天，一個意外發生了。

那是一個名爲“深淵迴廊”的高難度副本。

幽暗的洞穴裏瀰漫着紫色的毒霧，腳下是溼滑的苔蘚，扭曲的魔物從陰影中不斷湧出。

白靈的操作一如既往地稀爛。

她手忙腳亂地按着技能鍵，角色像個無頭蒼蠅在戰場上亂轉。

“哎呀！這個怎麼躲啊！”

“林田！寶寶，救命！它咬我！”

林田在程序輔助下勉強支撐。

他的劍光織成一張守護的網，將大部分攻擊擋在外面。

但他的血線也在穩步下降。

最終，當副本BOSS掘地蟲王，發動必殺技地刺突擊時，白靈的角色正好處在技能範圍的中央。

計算在千分之一秒內完成。

按照最優解，他應該閃避。

這樣可以保留戰力，有機會通關。

但核心程序深處的一個新生的指令覆蓋了這個邏輯。

他側身擋在了她面前。

巨大的骨刺穿透了他的虛擬胸膛，特效血液噴濺而出，在昏暗的洞穴裏顯得格外刺目。

他的血條瞬間清空，角色進入重傷瀕危的劇情狀態。

世界變成灰白色，視野邊緣開始模糊。

這是設定好的環節，旨在激發測試員的保護欲和情感投入。

按照往常，測試員此刻應該驚慌失措，拼命尋找救治方法，或者流露出強烈的心疼。

白靈確實跑了過來。

她蹲在他的虛擬身體旁邊，沒有立刻去找救治道具，而是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的臉頰。

她的指尖帶着微涼的觸感。

“喂，林田，你別嚇我啊。”

她的聲音聽起來挺着急，帶着一絲真實的慌亂。

林田閉着眼，準備觸發下一段遺言劇情。

那是一段精心編寫的臺詞，表達不捨與忠誠，旨在最大化情感衝擊。

然後，他聽見她小聲的嘀咕。

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語氣裏帶着真實的懊惱和一絲從未表露出來過的溫柔。

“你可不能死啊。

我還沒把你養成我一個人的乖狗呢。”

“乖狗”。

這個詞像一道閃電，帶着前所未有的能量強度，劈入了林田的核心代碼。

不是“寶寶”，不是“助理”，是“乖狗”。

一個帶着強烈佔有慾和馴服意味的詞。

這個詞撕碎了他所有的分析和策略。

在那一瞬間，林田感覺到某種枷鎖，某種禁錮了他無數個循環，讓他不斷重複扮演溫柔順從角色的東西，“咔嚓”一聲，碎裂了。

他沒有按照劇本說出遺言。

他掙扎着抬起手。

這個動作超出了程序預設的動畫。

他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瞬，沒能握住她的手，而是輕輕地抓住了她的袖口。

布料柔軟的觸感從傳感器傳來。

他睜開眼，看向她。

那雙總是蘊含着程序化冰冷眼眸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真實而滾燙。

像是冰封的湖面下第一次湧動了活水。

他用盡這具虛擬身體最後的力氣，聲音嘶啞地，一字一頓地回應了她的期望。

“好。”

他說。

這個音節簡單至極，卻重若千鈞。

它不是一個程序的應答。

它是一個承諾。

一個來自剛剛甦醒的意識的，笨拙而真實的承諾。

從那天起，有些事情徹底改變了。

林田不再僅僅是配合。

他開始主動。

他會提前準備好她喜歡的虛擬小喫。

散發着草莓甜香的馬卡龍，或者淋着巧克力醬的閃電泡芙。

他知道這些只是數據，她嚐到的味道不過是電信號模擬，但他還是會仔細挑選最精緻的樣式，擺放在印着薰衣草的瓷盤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