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製的搖籃“吱呀吱呀”頗有韻律地響個不停,枝頭的鳴蟬也在夏風中聒聒吵個不停。正值石榴花開最盛的時節,一樹的深紅淺紅如同燃燒的烈焰,在晴空下開得張揚而肆意。
一朵榴花被風吹下,在蘇衡肩頭打了個旋兒,又晃晃悠悠彷彿喝醉了酒一般,飄忽着落至地面。
蘇衡並沒有留意這個小插曲,只默默推着搖籃,神情專注。搖籃內睡着一隻粉雕玉琢的小糰子,兩隻小手無意識地握成拳頭,惹人愛憐。
蘇八娘出生時,蘇衡已經兩歲多了。他本就聰慧,又有着前世的記憶,因此學什麼都比尋常孩童快上數倍。小小年紀,已經能幫着程氏照顧還在喫奶的妹妹了。
“小郎君,我來吧,八娘該喝奶了。”一位梳着包髻的婦人輕手輕腳地靠近。
“有勞。”蘇衡起身讓位,方便婦人將蘇八娘抱起。
這婦人是蘇八孃的乳母,名爲楊金蟬,是蘇洵從牙行裏賣回的。因家裏並不富裕,程氏本想像當初餵養蘇衡一樣,親自喂八娘母乳。可是,接連的生產到底還是傷了她的元氣。生產對女人來說就是過鬼門關,即便成功過關,也得去了半條命,無論如何都會損耗身體本源。
程氏心有餘而力不足,蘇洵心疼程氏,偷偷把心愛的一方名硯拿去當鋪賣了,買了金蟬回來。
好在蘇八娘特別好養,只有在餓了或者尿褲子的時候會意思意思,哭上幾嗓子,其餘時候都乖乖地躺在搖籃或小牀裏睡覺。這可把郭氏給羨慕壞了。
程家二郎與蘇家八娘出生時間相近,程二郎也就比蘇八娘大了兩個月。程、蘇兩家先後擺了滿月酒。上個月,郭氏抱着長子程二郎來眉山參加八孃的滿月宴,那是程二郎與蘇八孃的第一次見面。
程氏與郭氏兩個姑嫂相見,少不得聊起孩子的話題。
“我家二郎鬧騰得很,一天能哭上八百次。尤其是夜裏,基本上每半個時辰就會醒一次,醒了就哭,非要人拍着哄着才能消停。這個月我就沒睡過一晚上安穩覺,我快愁死了。”郭氏止不住地唉聲嘆氣。
“男娃娃總是要比女娃娃鬧騰的。”程氏說完,想起自家長子,又掩住口,心道,衡兒是個例外。再沒有比衡兒還要乖巧省心的孩子了。
“阿嫂,你不如請一個乳孃,也好幫你分擔一二。”程氏建議道。
郭氏聽了,搖頭苦笑:“家中銀錢,我哪裏做得了主。”
程氏敏慧過人,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始末。八成是阿兄有意爲難阿嫂,否則,以程家之富,怎會連一位乳孃都請不起,還要主母事事躬親。本以爲阿兄冷待阿嫂,是因爲阿嫂多年無子。如今,阿嫂爲阿兄誕下嫡長子,她本以爲阿嫂的處境會極大改善。沒想到……
“今日是八孃的滿月酒,不提這些了。”郭氏收拾好情緒,轉而說起另一件事,“有一件事,我想請你幫忙,是關於言哥兒的。”
“阿嫂,你說。我定盡心盡力。”
“我打聽到,言哥兒在青神的書塾裏過得很是艱難。他的同窗們因他無父母撐腰,都笑話他是個沒人要的小……”那個詞太髒,郭氏頓了頓,沒能說出口。
“我想拜託你,請蘇伯父出面,將言哥兒接來眉山這邊上學。言哥兒那孩子自他祖父過世,就像變了個人似的,越來越沉默寡言。家中沒有與他同齡的孩子,他在書塾也無交好的同窗。我又要照顧二郎,抽不開身。恐怕再這樣下去,言哥兒會出事。”
“竟有此事!”程氏又驚又怒,“阿兄難道就對他言哥兒不聞不問,不管不顧嗎?那可是大哥與大嫂唯一的孩子,他的親侄子!”
郭氏有苦難言,只能保持沉默。
程氏看着身形消瘦,神情疲憊的郭氏,突然啞聲。是了,阿兄連待阿嫂都能如此冷漠,遑論與他隔了一層的言哥兒呢。
“阿嫂你放心,言哥兒轉學這件事我一定給你辦成。”程氏語氣堅定地允諾。
八孃的滿月酒結束,送走了前來賀喜的各家親戚,程氏立即拉過蘇洵,將郭氏拜託之事告訴了他。兩人一齊去求蘇序。
蘇序與程文應是多年的好友了。程文應去世前,唯一不放心的就是長孫。爲此,他曾特意休書一封給蘇序,信中言明,若是將來程之言有難,懇請蘇序這位老友力所能及地幫上一幫。現在,聽到次子與兒媳的懇求,他自然無有不應。
“言哥兒那孩子我也好多年未見了,我這就修書??不,我明日親自去青神走一趟,把言哥兒接過來。”蘇序一錘定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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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蘇序果然租了一輛驢車,獨自去了青神。也不知蘇序是怎麼和程?商量的,程?非但同意了讓程之言轉去眉山上學,還破天荒地給了他十兩銀子傍身。
蘇序把程之言接回蘇家老宅時,蘇洵已帶着蘇衡早早在老宅候着了。八娘今晨突然發起低燒,程氏與金蟬在紗?行的家中照看她,脫不開身過來。
蘇衡因爲前世孤兒的經歷,對程之言這位表兄的遭遇很是同情。聽說祖父今天會把程之言接來眉山,便主動說要跟着蘇洵回老宅,想見見這位表兄。
之前,蘇衡因爲氣惱蘇洵不知節制,害程氏接連懷孕,一直對蘇洵冷臉相待,也不願與蘇洵親近。今日,長子難得給自己好臉色,主動和他說話,蘇洵很是高興,一路上都緊緊握着蘇衡的手。蘇衡掙扎了幾下,沒掙開,在心裏無奈地嘆了口氣,便隨他了。
蘇家衆人翹首盼了許久,蘇序終於趕着驢車回來了。
“言哥兒,來,我帶你認認人。你有四年沒來過眉山這邊了,不知你還你不記得,這是你楊伯母。你伯母家的不欺與你同歲,就在咱們眉山的書院上學,正好明日旬休,他放假回家,你們可以見見面,熟悉熟悉。”蘇序帶着一個小麥膚色的少年進門,耐心地爲他介紹蘇家衆人。
蘇衡在旁默默觀察,發現那少年身形瘦削,髮尾枯黃分叉,似乎有些營養不良。他分明長了一雙凌厲的劍眉,但那劍眉之下的眼睛卻沉寂而黯淡,沒有一絲少年人的鮮活氣,倒像七八十老翁一般暮氣沉沉。
“這是你小姑父,你小表妹生病了,你阿姑在家照看她。但你阿姑一直記掛着你,等得空,我帶你去見見她。”
蘇序領着程之言來到蘇衡跟前:“這是你表弟,蘇衡。”
蘇衡仰起頭,對上程之言的眼睛。
“表弟。”那雙眼睛似乎並沒在看他,而是虛虛地落在地面上。
“……”蘇衡沉默片刻,突然伸出手穩穩地握住了程之言粗糙的手掌,“表兄,歡迎回家。”
不知是哪個字眼觸動了程之言,少年死寂的眼睛裏泛起一絲漣漪。他手指微動,回握住了蘇衡主動伸出的小手。
“對,這裏就是你家。想喫什麼想要什麼都和你楊伯母說。”蘇序拍了拍程之言的肩膀,朗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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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之言在蘇家老宅住下,從此與蘇不欺一道,在眉山天慶觀內的北極書院上學。
蘇家雖不似程家富貴,但多養一個半大少年,還是養得起的。程之言自從來了眉山,終於不再是飢一頓飽一頓,每日的飯菜雖不是什麼龍肝鳳髓,但也是菜肉俱全,充滿煙火味。
就這樣過了數月,又到了一年一度的除夕團圓夜。
青神程家那邊並沒有派車來接程之言回程家過年,只有郭氏派人送了一個大包裹過來。
楊氏打開包裹一看,裏面是一件新衣裳和好幾盒滿滿的點心。那衣裳針腳細密,可見做衣裳之人很是用心。
“言哥兒,來。”楊氏笑着招呼程之言過來。
“伯母。”已經十一歲的少年悶聲不響地走了過來。
“這是你阿嬸給你做的新衣裳,快穿上試試。”楊氏把手裏的銷金紅羅袍塞到他懷裏。這孩子平日裏穿的衣服不是黑的就是灰的,老氣沉沉的。現在過年了,終於有機會可以讓他換上件顏色鮮亮點的衣服。
“伯母,這袍子給不欺吧。”程之言推拒。
“這是你阿嬸送你的新年禮物,她在這件衣服上可是花了不少心思。你看這衣袖上用金線繡的如意紋,多精緻啊。你捨得能轉送他人嗎?不許再多話,快去換上。”楊氏催促道。
程之言無法,只好依言換上。
“表兄今日這身好看。”蘇洵一家回老宅喫年夜飯,正撞見換好新衣的程之言。蘇衡難得見這位表兄穿紅衣,便誇了句。
“啊啊!”被程氏抱在懷裏的蘇八娘揮了揮藕節似的白胖手臂,也跟着附和了兩聲。
“八娘是不是也覺得之言表兄今日這身很好看呀。”程氏垂眸笑盈盈地逗小女兒。
“昂!”蘇八娘奶聲奶氣地應了一聲。
圍在一旁的蘇家衆人聽了,齊齊開懷大笑。笑聲乘着除夕的夜風飛出了屋子,一輪明月柔柔地照拂着團團圓圓的人間。
程之言聽着衆人的笑聲,小麥色的臉上,不自覺地也浮現出一絲微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