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點……喝……再走!你……聽話……身體……”絮絮的聲音是婆婆張梅花。
“哎呀!不喝……大早上……油膩膩的……要遲到了……”不耐煩的聲音是老公劉偉。
然後,“砰——”的一聲門響,再之後則是一片寂靜。
臥室裏,蘇月把被子裹的更緊了些,假裝自己沒聽到客廳裏那兩人的對話。至於是劉偉妥協喝盡婆婆早上五點就起牀開始煲的烏雞湯走掉了,還是婆婆一臉無奈的把烏雞湯放進冰箱留着中午自己喝,這些都不關她的事,她只想再多睡五分鐘……五分鐘就好!昨天的城管檢查把她累了個半死。而傳說中的夜市暗訪雖然並沒有來,她卻也在深秋的寒風中打哆嗦直至夜半十二點。
幸好,那些高高在上的領導們還不算太沒有人性,特別恩準她們這些蹲點直至夜半的社區副主任們今天早上不用去辦事處點名應卯,只要在早上八點前上崗即可。
而蘇月所在的紅嶺社區離她現在住的地方只隔了兩條街,騎電動車五分鐘即到,所以她此時纔敢賴牀不起。睡意模糊中等待着手機鬧鐘的下次響起……
現年三十一歲的蘇月,七年前畢業於本市一所三流大學,畢業後滿城求職,卻只能找到些前臺、客服、收銀之類的工作。一氣之下索性宅在家裏,狠上了三個月網,直到某一天被在居委會奉獻一生的老媽給抓出屋子,瞪着一雙腫脹並迎****淚的紅眼走進了改名爲“紅嶺社區”的原街道居委會辦公室,頂替老媽的名額,從此投身於解決居民所有“雞毛蒜皮”的雜事中去。
在當時,所謂社區根本就是直接從那些委居會直接改名而來,裏面的成員也大都是些大媽大嬸大嫂們,大事管不着,小事瞎操心……而蘇月這個都不好意思提自己畢業院校名字的所謂大學生,來到這種地方,待遇可想而知。
辦事處主任單獨接見,態度親切,在得知她在學校已入黨後,直接安排她做了社區副書記和主管城管的社區副主任。畢竟這年頭還是講究資歷的,書記是一位退休教師王建華擔任着,沒犯錯誤沒啥藉口也不能冷不丁就讓人讓位,不過領導話裏話外全是暗示,王老師畢竟年紀大了,幹不了幾年了,以後這書記之位遲遲早早是她的囊中之物。不過,這六年多了,那王建華書記是老當益壯,越活越有勁。而她就只能繼續漫漫等待無絕期了。
而比起她的工作經歷,感情生活則更是乏善可陳。大學時隨大流,和一同班不同市的男生談了場不鹹不談的戀愛。畢業後,自然是勞雁紛飛。她自覺沒心沒肺,倒也沒多痛苦,倒是那男友甚是情長,回老家後還陸續不絕的給她發了半年短信。
直到後來她參加一次同城同學聚會時,偶遇一和男友同城的女同學碰巧來本市出差,也參加了同學會。言談中竟得知那無恥之徒在回家後短短一個月就跟所在單位的副局長千金舉行了在當地滿城皆知的盛大結婚典禮,而那副局長千金則是一個胖且矮的醜女人時。蘇月哭笑不得,回家就把他的手機號刪了。
結束了這場荒唐的大學之戀,蘇月也開始接受身邊七大姑八大姨們的相親安排。過五關斬六將後,選擇了現在的老公劉偉。原因十分簡單,長的帥,有工作,孝順!而且他家離她家很近,這方便她以後回孃家。
說起孝順,蘇月現在是滿心苦澀兼滿臉冷笑。
但那時劉偉一臉正經的說出:“我母親一個人把我養大,供我讀書考研,十分不易,我們若結婚,一定要和她住在一起!”
當時的蘇月是很感動的,她的情商當時還在處在所謂“只有他愛自己的父母,纔會愛你的父母”階段,根本沒想過一個單親母親對兒子的影響有多大!而且他愛他的母親,這跟她的父母,甚至跟她都沒多大關係!
……
不管怎麼說,兩人最後還是結婚了。可新婚之夜的記憶讓蘇月既難堪又憤怒!勞累一天的兩人終於裸裎以對時,初**的疼痛讓她忍不住驚叫出聲,丈夫劉偉很滿意她的反應,動作就更迅猛些。她那裏受過這些,正要尖叫,就聽隔壁婆婆在那邊“鐺鐺鐺……”敲起牆來,她那未出口的尖叫就頓時就嚥了回去,只剩“嘶嘶”的倒抽冷氣聲。
……
第二天一大早,蘇月起的晚了些,見劉偉已不在臥室,就連忙起身梳洗。
纔要開房門,就聽見婆婆在客廳跟劉偉說話:“快點喝了,我大早起五點就起來煲了,裏面放了紅棗、枸杞子都是補血的。知道你們新婚,只管快活,也不注意愛惜身體。老話說‘一滴精十滴血’呢,瞧昨天夜裏她大呼小叫的,我就看不慣她那張狂樣兒……”
後面說什麼的,蘇月已經聽不到了,她只覺得一股血氣直衝腦門,頭裏面是轟隆隆的一陣響!她怎麼也想不到婆婆繼昨天夜裏做出了敲牆的動作後,今天竟然又說出這麼一番話來。
她一拉門子就要衝出去,她倒要問問,她哪裏大呼小叫了?她又哪裏張狂了?劉偉就是一滴精十滴血,那她昨天真流一攤血呢,怎麼也不給她補補呢?!
可她一出門就撞到劉偉的身上,劉偉瞧她神色不對,詫異道:“怎麼了?”
怎麼了?怎麼了?!他竟問怎麼了?他母親那樣說她,他怎麼竟連替她分辨一句都不肯?蘇月喘着粗氣說不出話。
劉偉見這樣子哪還有猜不出緣故的,沉了臉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提回臥室:“你要幹什麼?”
蘇月見昨天還溫柔多情的丈夫竟這個樣子,還能不鬧……這一鬧,蘇月的第二天回門子就變成了笑話,她紅腫着眼,劉偉陰沉着臉……只是爲了父母不擔心,蘇月才強忍着沒留在孃家不回去。
這往後,蘇月跟婆婆就成了一間房子裏的敵人。蘇月常常覺得無力,其實她也曾費心討好過張梅花,生日時送金戒指,母親節送衣服,感恩節又送花……她對自己的母親都沒這麼上心過呢。可婆婆卻從來沒滿意過,嫌首飾樣式太俗氣,衣服料子不好,,花粉使她鼻子過敏……反正蘇月做什麼都不對。既然如此,蘇月也就省了這份心,只冷冷淡淡的過自己的日子,兩人在家裏碰到,都互相只當沒看見。而劉偉也從起初的試圖調和,慢慢變做視而不見,現在已是常常已加班爲藉口,夜不歸宿。任憑母親和老婆在家裏鬧去,他只在外面躲清靜!
昨天,則是劉偉半個月以來的首次回家。蘇月想,若不是他還要回來拿換洗的衣服,怕是還不肯回來吧?
兩人結婚五年卻沒有孩子,蘇月心裏不是不急的,她已年過三十,再不生就是高齡產婦了。所以,雖然覺得有些臉紅,但她昨天還是主動了。而今天早上隱約聽到婆婆照例熬了烏雞湯,她也早見怪不怪,十分的心平氣合,幾至無動於衷。
“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手機鬧鐘再次響起。
蘇月一掀被子跳下牀,她記得這最後一個鬧鐘設得是七點四十五,也就是說她只有十分鐘時間來起牀洗漱和跑到車棚推車子,然後再在五分鐘內飛馳到社區辦公室。
一陣雞飛狗跳後,蘇月成功的在時限內衝出家門,關門時還隱約聽到婆婆用很大聲“自言自語”道:“活這麼久,都沒見過這麼懶的女人……”
不跟她一般見識,蘇月自己在心裏提醒着自己:她越想讓我不高興,我就越要高興的活着。人生苦短,既然不能重新來過,就努力活得快樂些吧。
奔到車棚推出自己那輛還是結婚時買的“新日牌”電動車,騎上去一看電量顯示,蘇月就暗道:壞了,快沒電了,她昨天忘了充電。這電池早該換新的了。可換四組電池得四百多塊,太貴了!可不換的話這才一天就沒電……看來今天要遲到了。
蘇月不禁在心裏感嘆;貧賤夫妻百事哀呀……當然,劉偉的工資還是不少的,但他從來都是交給張梅花保管。蘇月自己每月七百多塊錢,還要交掉一百多塊的“個人養老保險”,再買買衣服和化妝品,最後剩到手裏的就沒幾塊大洋了。
如果能回到沒結婚前,老孃啥也不管,先去傍個大款!蘇月在心底意yin着。小姑娘時看中的人品呀,長相呀,全他媽de是浮雲呀,是浮雲!最實在的還是錢!當然如果長的好看又有感情,那就是附加價值,堪稱極品。
一路暈淘淘的想着美事兒,蘇月的口水就快流出來了。眼看再轉道彎就到社區辦公室了,蘇月忙使勁往前蹬。
只聽“碰——”一聲巨響,樂極生悲的蘇月一頭衝到一輛奧迪A6的車頭上,慣性使然,她一直“啪”的一聲撞到車前窗玻璃上才捂着頭“哎喲、哎喲”的直起身,坐在前車蓋上打量着眼下的況狀:很顯示是她拐彎時不小心,撞上了停在這裏的奧迪A6!
蘇月心頭閃過一絲怪異的熟悉感,這一幕好象很久前發生過。甩甩頭,她發揮在社區歷練了六年了“胡攪蠻纏功”,充分利用自己地頭蛇(可不是地頭蛇麼,在這裏住了二十四、五年,工作了六年)的優勢,大聲質問道:“誰停的車?是誰?停車也不看看地方,差點把老孃給撞死!”
八點左右,路面上一片安靜。上班的、上學的這時候應該都已經到達目的地,而無所事事的這時候恐怕還在睡大頭覺。只寥寥幾個行人,聽到這麼蠻不講理的話,都是一頭瀑布汗的快步走開,決定離這女****遠點,以策安全。
蘇月嘴上喊得響,其實心裏還是有些虛的,見沒有人說話,就跳下車拍拍屁股準備走人。這車的對面已是社區辦公室,她彎腰把自己的自行車扶起來……自行車?!
蘇月愣了,她出門時明明騎的是電動車!可這自行車也很眼熟,分明就是她從初中一直騎到大學的那輛“永久牌”。
正在這時,社區裏的人聽到響動也出來了。蘇月就聽到老媽熟悉的嗓聲:“小月?!你一個小姑娘那麼大嗓門的喊啥?不是說今天還要去面試嗎?還不快去,瞧瞧這都幾點了?”
小姑娘?面試?蘇月臉色怪異的瞧着老媽那帶着紅袖章藍袖頭的胳膊,心裏那種怪異的熟悉感更強烈了。老媽滿頭烏髮……年輕了許多?!這副打扮,分明還是那個在居委會里風風火火的老媽呀!
而無意中瞄到老媽身後社區辦公室門口掛的木牌,蘇月眼睛頓時直了——紅嶺……居民委員會?!她揉揉眼睛再看,沒錯,正是“紅嶺居民委員會”而不是她早已熟悉的那個“紅嶺社區”。
蘇月驚愕過後,卻是狂喜:難道我心想事成,時光真的倒流,我又回到了從前?而且不僅是未結婚前,這應該是她剛剛從學校畢業時,正雄心壯志準備大展拳腳的滿城找工作的時候——怪不得她覺得熟悉,七年前的某天她也曾在這裏暈頭暈腦的撞上一輛靜止不動的奧迪!而那車的主人還把她臭罵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