吶，非要說的話，他們很小就認識。
踩着波浪褪去，用小小的鏟子挖開，就是一個個小小的貝殼，大海的惠贈，有時候是很簡單，他總是帶着慣用的口吻，介紹他眼中一切的事物變化，包括開始養蠔，曬紫菜，還有一座小小的土地廟中供奉着保佑出海平安，而她卻不一樣，她在山環水抱中歡作樂，釣魚，捉迷藏，摘山菜，捕**，幾乎無一不作，對他來說，一成不變是一種變化，而她則是天天在變化。
“唉，到山上玩吧！別老是在海邊！”
“海不好嗎？玩累了，還可以撿點蠔來喫，你不是說很鮮味嗎？”
“可是膩了啊，喂，你看你看，那邊有一個大帆船，朝着這邊過來了！上面還有支斑斕的旗，認識嗎？”
“不認識，這邊很少有船的，真奇怪，”當兩人坐下的時候，她說：“我連日在想一件事情，我老媽不給我起名字，只經常喊我丫頭，我總不會連名帶姓真是叫江丫頭吧，長遠來看不管是什麼，都呼喚我丫頭丫頭的，我快可受不了……你快點和我一起想想辦法改個名字。”
“我聽說過，你爹是從白鹿書院來的尖子，不如叫他幫你改，改一個又響亮，又容易記的大名。”
“不要筆畫太多的字就可以了……啊，可是娘不知道爲什麼，老是裝不認識爹，她說爹太大男人主義，重大節日只記得男丁，似乎不將女兒當是親生一般，所以總是避而不見……娘，也許是生了太多弟弟妹妹了吧？二年內總有那麼幾個月額頭要包着，熬着豬皮姜醋蛋的……我還有幾個哥哥姐姐還沒改名字……一屋子打打鬧鬧折騰到心煩！煩～死～人啦！！”正是踩在邊角喊道，丫頭的腳，不小心碰到山壁的青苔，一滑，滾溜溜溜地摔了出去，都怪他家那坡高，他連忙追上，結果腳一歪，直接踩中不知是誰設下的陷阱，結果兩個小人就像皮球一般，落了下面一個梯級中，直接昏了過去。
“丫頭，丫頭你沒事吧……”
“急性腦硬膜……”一個陌生，又帶口音的人說，“不急救會死，交給我。”
反正她覺得很奇怪就對了，模模糊糊的，卻很渴望生存的感覺，早知這樣，她還不如答應他去海邊，她還有很多很多有趣的，想和他分享，對了，廟裏供奉那一個龍母，很像她親孃，都沒來得及問，怎可以這樣脆弱呢？
嗯？什麼？一個怪地方，是有人專門負責打掃衛生吧，看起來乾淨整潔，不像他們家，哪怕用十桶井水輪流擦，大宅子看起來也是灰沉沉的，結果老被認爲不認真搞衛生，比竇娥還要怨。
她左看右看，見太陽西斜，整個房子都悶熱悶然的，格子是玻璃窗，既透光又可以擋風雨，嗯，好辦法，她回去一定告訴爹孃聽，關鍵是怎樣出來？
“哎呀，你別亂動，”這時他在門外窺見她坐立不安，說，“你的腦殼還紮成小包狀，聽人說，如果你亂動，腦袋會爆炸。”
“哇！你別嚇我嘛！突然冒出來！你沒事？”
“我也掉下去了，”他晃晃綁着繃帶的手，“不過，只聽你嘩啦啦一聲，以及啊啊一聲垂直叫，估計你更嚴重些，然後你出了很多血，幸好有番人醫生恰好經過，嗯，這裏是他的醫院？哦，不，是教堂，總之可以救你，你安心養傷吧.。”
“啊喏，是嗎……果然很好痛……”她接着說，“哪來的番人……？”
他說：“哦，就是那條船的人，你和我一起看的那條大船，他們對我的外地監護人說貨溼了，請求借地讓太陽曬，藉着藉着就賴着不走了。”
“原來無賴也有好同伴啊。”她苦惱地數着手指說，“這麼說，我是昏迷了好幾日了？”
“嗯，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好人，只知道他說，‘這兒那麼小，也有本地人的？’我問他，‘你怎麼會見到我？’他說，‘我是來專門來教化，處於沒有蠟燭之下，在黑暗中摸索生活的人。’他說話神經兮兮的，不過他醫術真心厲害，至少，可以救回你。”
“那爹孃那邊，你怎麼和你們說？入夜的話，我怕會很冷。”
他正想說，神經兮兮的教士敲了敲門說：“嘿嘿，你答應我什麼，我纔會救她？”
“答應什麼？”
只聽他笑了一陣，又說：“好好養傷，如果傷好些，也可以去正殿聽講義。”
“沒錢也允許？傷好之後怎麼出來？”
“如果你們要離開的話，大可以堂堂正正地出去，只是，他留下當修道士，答應我留下來聽教義，長點見識”他指一指小夥子說，“坦白說，世界已經和你們所理解大不同了，你們腦袋裝的是什麼？幫派，漁業，都已經變了，你們離世界這麼近，甘心當井地之蛙？”
“幫派？什麼？原來我腦袋中藏着幫派的嗎？哦，我也不知道，太謝謝你破解我腦袋之謎——”
那個人在笑了，笑得很爽朗，很光明的笑。
這是一個很簡單的選擇題，題目是要他們乖乖地學教義，他們本來位於偏外沿島，對君臣相輔的中原式教育本來很淡薄，況且，他們兩個都是小孩子，想順利喫上豐盛的晚餐，想住在乾淨透風的房子，比一切都實際。
不知不覺秋風起，正在曬魚乾時，她湊過來說：“在曬什麼魚？”
“鱈魚片，你想喫嗎？想喫的話，給你切成一粒粒，拌飯喫。”
“這裏哪兒的米？”她掏出米缸看了看，想了許久說，“我也只有一點點地，但種出來不是這樣，嗯……辦法只有兩個，一個是從這兒出海，買雙魚伯伯的米，一個就是從我哥哥姐姐那邊運過來，你會選擇哪個？”
“丫頭，我偷偷告訴你，你也別傳出來，是因爲山高皇帝遠，纔敢找他開涮，你也是住海邊，應該見過天子派船的浩瀚場面，住在都城的天子幾年前，不是派大龍船赴南洋？他爲了什麼？不外乎是珍奇好玩的，沒想那邊早給你的雙魚伯伯打好江山，他佔不了便宜，於是封港口，這樣不就只流入到某幾處港口，容易搜刮嗎？”
“嗯，有道理。”她剝着魚乾，過了好會兒，才說，“咦？不說，你說，我就愛聽。”
縱使大家都只是孩子，聽到這一句，他還是嘿嘿地不好意思笑了，過了一陣他才接着說：“你想想，原本分攤十個瓶，改塞三個，肯定有些塞不下，而有些一定偷偷開港口分流……”
“哦！那米……是走私的？”
“不，不是走私，開放港口的名單，有你大哥的名字，不過皇帝命令一年只開放一次，那個傳教也是聞風而來的，他和你哥哥偷偷經商，一年運一次回母國，這太不方便，於是賴着賴着佔了一個根據地，這米，纔會四季都有……總之，我總有一條犯了國法……”
“嘖，是皇帝太不撫卹百姓，都是他的錯！”丫頭嘟囔說，“那個傳教士也不是什麼好人嘛！你想想，他在這邊壟斷生意，還賴在你家，逼你學他們的文字，我聽雙魚伯伯說，他之前也是用同樣辦法哄瀛州，只是佔不到便宜，轉過來欺負老實人。”
“你們在唸什麼碎碎？”
“嘩啦！什麼，上帝授命，惡魔原是天神，叛之，聖殿騎士團率十字軍……放高利貸？啊不對不對……”看着那兩個小孩語無倫次的樣子，他掃了他們一眼，說：
“啊，這個不錯……”
遠去的聲音，代表教士走遠了，後來才知道，他並沒有心急，反而很滿意，他知道那兩個孩子還會調查下去，好奇心是一樣很重要的東西，它似乎在不經意叮咬了一下，開始不覺得，直到日後，也會在心中某處一直髮癢，癢到不得不回來深究。
況且，對孩子來說，有太多想知道。
丫頭的兄弟姐妹過多，一些在外做官，一些負責算賬，一些負責瑣事，一些負責包辦果園，基本上各自獨立，沒有時間管丫頭去哪兒混了，只要她平安，順便學一些字，會念一點詩就可以，這樣的孩子一旦發覺一個新天地，就一定會纏着不放，這可比整個島到處轉強多了。
“今日也要和他一起出門嗎？”
“是啊，大哥哥。”
“最近風浪大，我的港口不足以避風。”雖然這話簡單，但有絕對的威勢，丫頭皺着臉說：“這個……大哥哥是想借我的地？”
“喂喂，反弓水的造型，真是確定嗎？”另外一個哥哥與父一般，修行道家密法，大哥哥哈一聲說：“迂腐，迂腐，作爲海港，丫頭那片海可是無人能及啊，當然，作爲大哥哥，絕不委屈你，只要你能夠背完一篇女經，並寫出來，你今日就可以出去玩，不過你知道，避一時避不到一世。”
哼哼，給大哥哥停一次船，就有被天子查違禁的風險，因爲現在只有少部分港口纔可以經商，一旦被查扣，罪狀可大可小，這也是他謹慎地攤開米，小心藏掖的原因。
她似乎看到大哥哥狡黠的一笑，感覺自己好像被賣一樣，雖然他再三保證，不過將南亞花料船停一日而已，但那一日都戰戰兢兢的，後來大哥哥見她乖巧聰敏，就盛邀她見習，逐漸逐漸，就減少去見他。
不過，只要有空閒，一定會相見吧，她深信。
“她沒來。”
當三個字出口的時候，他已經開始學會默經書，在只會做一些簡單手工勞作的偏遠小島中，他可以依仗的，真沒有多少。
哪怕他知道傳教士被瀛州通緝，知道他發家不乾淨，知道他壟斷生意，讓故土的鄰國羨慕妒忌恨，乃至戰火突起，知道一切該知道不該知道的，他也遵循內心的決定：
“聽從主的吩咐。”
畢竟他除了知道以上背景後，還知道他是救回小丫的人，憑這個，哪怕他是十惡不赦的海盜，依舊可以證明他尚存慈念，對於他這個一窮二白的邊區少年，難道希冀碰到德藝雙馨的當代大儒嗎？
還猶豫什麼？
傳出朗朗祝禱聲，就是這個小島的中心，漸漸輻射下去，一圈又一圈包圍着教堂而延伸，丫頭逐漸逐漸少來了，而他從一個漁村的小孩子，發展到做些簡單的神香，再到傳教士，直到那一日，他成爲了大主教，遠遠看到丫頭。
陌生到，像從來沒有好好見過她一般。
“你現在可是區域的主教，是一個很嚴肅的神職，請你尊重神的旨意，成爲合格的神官，遵從神授予的一切制度。”就在這麼凝重的表情下，他戴上那頂象徵着主教的帽子，禮鍾在小島中響起，他不僅要膜拜在神的腳下，還多了二個選擇，選擇效忠宗主國，抑或是選擇效忠宗主國分裂出去的小國。
沒有第三個選擇，他哪怕不轉身，也感受到丫頭驚異，失望，糾結的眼神。
“效忠本宗。”
至此爲止，他和丫頭的童年，就消失在海濤蓋過的腳印上，瞭然無痕。（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