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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大雪滿弓刀

【書名: 將北伐進行到底 第一百六十章 大雪滿弓刀 作者:陳惡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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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此時萬萬不能停!”

“天寒地凍,連方向都辨不得,咱們早就迷路了。不辨明方向再行進,你就不怕自投羅網嗎?”

夜色深重,褒禪山下,風雪交加。

剛剛擺脫了宋軍的追兵,身爲完顏亮近侍的虎特末與大慶山就起了爭論。

此時完顏亮身側只剩下七八十人,這倒也不是兵敗之後樹倒猢猻散,完顏亮遭遇了衆叛親離。有一部分金軍將戰馬讓出,下馬步戰阻攔追兵。

還有部分金軍在大懷忠的指揮下向其餘方向逃離,以作疑兵。

再加上身處雪夜,環境所帶來的天然遮蔽也讓許多甲騎不知不覺間跑錯了路。

雖然此時僅剩下這麼點人,然而在大懷忠看來,這些人已經足夠保證完顏亮安全了,一方面是馬匹充足,每人都有三四匹備馬,足以保證速度;另一方面,則是這七八十人足夠忠勇可靠,足以保證追得上的宋軍打不過,打得

過的追不上。

此時距從湯山山腳突圍已經近兩個時辰,一路快馬加鞭累死了數十匹戰馬後,這支小小的逃難隊伍終於慢了下來,原因也很簡單。

他們迷路了。

“兩淮與江南敢戰的宋軍都在巢縣,投什麼羅網?”虎特末胳膊雖然已經包紮完畢,鮮血依舊從繃帶中滲出,此時更是臉色慘白,一副搖搖欲墜的樣子。然而他還是堅定支持想要跑得更遠一些,避免被宋軍追上。

“歷史上撤退的名師大將,因爲疲憊而喪於賤民之手的事情還少嗎?不尋地歇息行嗎?”大慶山咬牙說道。

平心而論,這兩人說的都有些道理。然則對於大懷忠來說,也有兩個難處。

一方面則是大懷忠不認爲今日在巢縣那些宋軍會放棄追擊,沒準此時已經逼近。

另一方面則是天寒地凍,雪夜行軍,若是得不到休息與進食,再強壯堅韌的戰士都會被凍出大毛病的!

其餘人的生死大懷忠都可以不管,然而他卻不能不顧自家主君的安危。

“陛下......”一身盔甲的大懷忠高舉火把驅馬來到完顏亮身側:“是否要歇息一下。”

完顏亮雖然又累又餓又冷,然而卻也明白,雖然大雪可以掩蓋小股部隊行軍,然而卻需要時間,若是有宋軍銜尾追殺,則肯定會被發現行軍的蛛絲馬跡。

更爲關鍵的是,此時他們還在宋境,若是被一羣民兵農夫圍住搞死,那就太冤了。

“俺無妨………………”完顏亮剛剛艱難說出一言,藉着火光向四周望去,卻只見周圍士卒臉上一片疲憊之色,連忙改口說道:“然士卒疲敝,此處無片瓦,無論如何都要找到房舍再說。”

這倒不是完顏亮有什麼憐憫之心,值此落難之時,最危險的從來不是那些身重兵的名臣大將,而是手握利刃的伍長什長。他們若是起了異心,也不說什麼血濺五步天下縞素,就算只是一鬨而散,也會使完顏亮失去最後的保

護。

大懷忠聞言點了點頭,舉起鐵矛,對着虎特末大聲命令道:“前面百步左右有水聲,派幾個人過去,找橋渡河。沿着河的上下遊找,必定能找到村莊。”

虎特末沒有廢話,趕緊讓幾名金軍頂着風雪分散向前探路。

馬軍大隊腳步不停,很快就來到了河邊。

這條河只比溝渠寬一點,距離對岸只有十步左右。若是平日行軍作戰時遇到這等阻礙,金軍甚至連橋都懶得找,直接浮馬渡河。然而在今日這種雪天,疲敝之兵強行浮渡,是真的會出人命的!

好在只是不久,處在下遊的斥候就傳來回報,找到了橋樑,而過了橋不遠就是個村莊,雖然有過刀兵痕跡,其中卻還是有十數間完好房舍,足以讓這七八十金軍甲騎安然度上一夜。

然而當完顏亮真正抵達村莊之時,卻發現那些完好的房舍只有幾間得用,其餘房舍之中屍首狼藉,遍地血污。雖是寒冬臘月,卻也開始腐爛發臭,無法住人。

金軍也不敢分散,乾脆在村中的一個寬闊院落裏聚集,冒着風雪砍柴取水生火,從鞍韉中掏出隨身攜帶的乾糧與肉乾,放在頭盔中去煮。

完顏亮依舊保持了統軍大將的作風,拄刀立於風雪之中。所謂軍並未達,將不言渴,無論是作秀也好,真心實意也罷,完顏亮都要以身作則,穩定軍心。

很快,幾間屋子之中的屍首都被運了出來,堆在一旁。房屋的牆壁被金軍推倒,只留立柱,以充作馬廄。

少頃,乾糧與肉乾混合煮成的麪糊也煮好了,大懷忠與虎特末清點完人數之後,提着飯食來到完顏亮身邊。

“陛下,共有七十一名甲騎,一百八十三匹戰馬,兵刃齊全,足以護送陛下北上。”大懷忠雙手捧着盛滿肉粥的頭盔,如同感受不到熱度一般。

“可曾安頓好了?”

“回陛下,輪流值夜休息,都已經安排好了。”虎特末接過話茬,恭敬說道。

完顏亮沒有接過飯食,而是讓幾名近臣跟他一起回到房舍之中。

這間房舍比較大,應該屬於鄉豪的祠堂一類的地方,雖然寒風凜冽,完顏亮卻沒有將大門緊閉,而只在屋子中央生了一堆火,從而讓部下都可以看清楚他的位置。

幾人默默喫了片刻之後,方纔由完顏亮打破了寂靜

“只是不知我軍能逃出多少。”完顏亮喟然一嘆。

虎特末趕緊湊上去說道:“湯山下的宋軍已經被甲騎衝開,我軍可以從彼處脫身北返,宋軍馬少,追不上的,想必能逃出不少。

這是扯淡。

在這種大雪天氣,戰馬折損太快了。而若是僅靠兩條腿,金軍軍又如何逃得出宋軍的追殺?又如何擋得住整個淮西百姓的怒火?

“此次敗仗,全是俺的指揮無能,諸將皆奮勇敢戰,有功無過。唉,剛愎自用乃是取死之道,這是溫敦思忠臨死前告誡與俺的,卻......”完顏亮說罷,竟然一時哽咽。

損失實在是太慘重了,即便完顏亮這種狂妄至極的人,也感到如喪肝膽。

然而此言一出,周圍心腹近臣連忙寬慰完顏亮的同時,也是鬆了一口氣。

平心而論,這場大敗最大的責任是誰?

自然是率領一個萬戶的兵力,卻把巢縣與廬州都丟了的大懷貞;其次則是領一個萬戶,卻既沒有攔住採石大軍,又沒有堵住巢縣大軍的韓棠。

這與他們盡不盡力其實並沒有太大關係,勝就是勝,敗就是敗,喪軍失地的結果擺在這裏,誰也無法開脫。

唯獨大懷貞與韓棠皆是戰死以報國恩,根本沒辦法追責。

而若是大規模清算,必須得考慮渤海大氏的想法,也必須考慮到韓家在中原的影響力。稍有不慎,必起內亂。

如今完顏亮將過錯攬到自己身上,可以說是皆大歡喜的局面。

“陛下......”大懷忠盤膝而坐,俯首剛要說些什麼,耳朵卻動了動,舉起手讓虎特末與大慶山閉嘴。

“馬蹄聲,十餘騎。”大懷忠起身說道。

“虎特末,保護好陛下,你們二人隨我去看看。”大懷忠抄起鐵槍,指了指兩名合扎猛安。

說罷,也不待完顏亮回應,大懷忠直接與兩名披掛整齊的甲士一齊衝向村口的小橋。

“你不是說此地有村子嗎?村子呢?”

完顏王祥將使勁拽了一下繩子,將跟在馬後面跟跑奔跑的一人拽得摔倒在地。

那人身上衣衫襤褸,腳底的鞋已經磨破,兩雙腳被拖行的血肉模糊。

“就......就在左近......有座橋,過了橋就是......”那人哆哆嗦嗦的站了起來,不知道是凍得還是嚇得。

“你孃的,橋呢?”

“雪太大了......”

完顏王祥聞言就要抽刀,卻有一個聲音阻止了他。

“王祥!”

“父親。”完顏王祥回頭望向完顏元宜。

完顏元宜扶着右臂,臉色蒼白的坐在馬上,指了指側前方。

雖然風雪阻隔了一部分視線,然而三十餘步外,幾處火把還是刺破了夜色,將光明傳遞了過來。

完顏王祥一喜,招呼身邊兩名伴當,牽着那名俘虜驅馬向火光方向衝去。

“駐足!來者何人?!”

戰馬剛剛踏上橋面,卻只聽一聲厲喝,從對岸傳來。

“把弓放下。”完顏王祥雖然只能看見影影幢幢的人影,卻聽出了對面的聲音,讓身側衛將拉開的弓箭放回去,高聲回應:“我是完顏王祥,點檢,陛下可安?”

大懷忠早就藉着對方的火把看見了一片葫蘆頭盔,這纔出言發問。

“勿要多言,完顏尚書呢?”大懷忠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

“老夫在此!”完顏元宜也趕了上來,聞言大聲回應:“李相公也在!”

李通臉色蒼白,聞言驅馬向前,不知道是嚇得還是累得,凍得還是餓得,又或者是幾者皆有,他全身都在劇烈顫抖,卻還是來到火把之下,讓小河對面之人看到自己。

大懷忠見到李通之後方纔踏上了橋,高舉起了火把:“前方有村落,屋舍足夠,我等在那裏歇息。”

完顏王祥長舒一口氣的同時,手也不由自主的鬆了鬆。

那名被他牽着的俘虜似乎也察覺到了這一點,瞅準機會,猛然撞在了完顏王祥戰馬的脖子上。

戰馬唏律律的一聲慘叫,就要向側面傾倒,完顏王祥趕緊雙手緊勒馬繮,控制戰馬。

此地可是在橋上,木橋也就三四步寬,若是連人帶馬掉到河裏去,可不是鬧着玩的。

“你找死!”完顏王祥勃然大怒,拔出腰間長刀,就要將那俘虜斬殺當場。

然而那名俘虜也是知機之人,他也沒想過要去殺掉完顏王祥,而是趁着對方控馬的工夫,掙脫繩子,從橋面一躍而下,跳進冰冷的河水中。

“射死他!”完顏王祥憤怒不已,對着自己的侍衛下令。

“夠了!省點箭矢吧!”完顏元宜大聲訓斥。

完顏王祥趕緊俯首不語。

完顏元宜重重的喘了幾口粗氣,扶着右臂,對大懷忠說道:“犬子無能,將軍見笑了。陛下可在?陛下可安?”

大懷忠雖然也沒攔住那名俘虜,卻也知道這種天氣跳入河水中跟找死沒兩樣,所以也渾不在意,只是正色回答完顏元宜:“陛下在村中歇息,十分安全。”

完顏元宜長長舒了一口氣:“既如此,還請將軍速速引路。”

且不論完顏元宜、李通二人與完顏亮見面時如何君臣相得,完顏元宜展示自己的能耐,李通展示自己的忠貞,完顏亮展示自己的大度,一副共同建設大金特色封建主義的肉麻模樣。

那名俘虜卻並沒有死。

他跳入水中之後,順着水流向下遊遊去。喝了一肚子涼水之後,終於在意識模糊之前,被一根探入河水的虯然樹根拽住了腰帶。

俘虜憑藉着腦中最後一絲清明,拽着樹根爬上了岸。

仰天吐了好幾口涼水之後,這名俘虜竟然感覺到身上一片溫暖,眼前也隨之出現了幻覺。

那是山東兗州,是這名俘虜的家鄉。

在大難還沒有來臨之前,他家有數十畝地,有妻兒老小,還有個大院子。所謂黃髮垂髫,怡然自樂。

如今全完了,熟地全都被換成了荒地,家中男子也被徵調成了籤軍,到兩淮爲完顏亮作馬前卒。

不知道全家老小守着數十畝荒地該如何過活,父親母親還好嗎?兒子女兒是否長大成人?妻子又是不是忍不住艱苦而改嫁了?

“爹孃,阿……………”那名俘虜念着幾個名字,掙扎着站了起來,踉蹌着向前跑去。

“不能停......不能停......俺要活着回去見他們......俺要活着回去見他們!!!”

抱着如此信念,男子朝着河的反方向奔跑。他其實不知道他究竟上的是哪邊的岸,此時他也不想搞懂了,只是跑,不斷的跑。

寒風凍結了被鞭打出的血液,卻又在奔跑中與飄落的雪花融在一起,順着臉頰流到了眼睛之中,讓這名男子眼前血紅一片。

不知跑了多久,也許是半刻鐘,也許是一個時辰,男子卻發現眼中出現了幾處火光。

男子的思維幾乎已經停滯,一時竟沒有反應過來這究竟代表的是什麼,直到隆隆馬蹄聲傳到耳邊時,男子才面露驚恐,想要躲避。

“唉唉唉......看路!你要作死嗎?!”

戰馬人立而起,在最前方帶路的管崇彥見這名男子像是碰瓷一般撞向自己的戰馬,趕緊勒住了繮繩,怒噴眼前的男子。

男子只是呆呆的望着管崇彥,片刻之後癱坐於地,痛哭出聲。

“怎麼回事?”

劉淮舉着火把,將身上的罩袍裹了裹,隨即來到隊列的最前方。

“此人是誰?”劉淮指了指這名渾身溼透衣衫襤褸之人,對管崇彥問道。

管崇彥覺得此人有些面熟,卻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思片刻後搖了搖頭。

“喂,兀那漢子,你見到有大隊金賊馬隊了嗎?在哪個方向?”劉淮想了想,從鞍囊中摸出一個炊餅,扔給那名男子。

那名男子接過麪餅,哭得更傷心了。

劉淮搖了搖頭,示意管崇彥繼續帶路,招呼身後數十甲騎繼續出發追殺。

“太尉...........俺是顧順......俺是顧順啊!”那名男子攥着麪餅,顫巍巍的站起來,對管崇彥大聲說道,最後一句幾乎是喊出來的。

顧順 ?

管崇彥愣了愣,一時沒有想到此人是誰,隨後看着對方捧着那個麪餅,才恍然大悟。

此人正是在李道殉國,靖難大軍渡江攻打裕溪口與東關的前夜,管崇彥等人渡到大江西岸聯絡楊春回來時,遇見的那名帶着數名淮西籤軍一起從金軍中逃脫的山東人。

當時也是這樣,顧順拿着管崇彥給他的麪餅,分給了其餘幾名淮西人。

“你爲何在此地?”管崇彥問道:“不是說讓你想辦法渡江藏起來嗎?”

然而顧順卻沒有回答他。

“俺知道金國皇帝在哪裏!太尉!太尉要不要殺了他?!”顧順雙目赤紅,死死盯着劉淮,也不知道是流進去的血液,還是火光映照所造成的,他雙手用力攥着麪餅,麪餅的渣滓從指間落到地上:“太尉!殺了他!爲天下漢兒

出一口氣!”

劉淮點了點頭:“陳六郎,去召集兵馬!告訴諸軍,咱們捉到狐狸尾巴了!”

“咱們就在,就在這張家圩子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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