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襄陽的支援力量正在試圖打通南陽至襄陽通道的同時,身處南陽的陳敏望着城外漢軍大營的天子儀仗,一顆鬥大的心漸漸沉到了腳後跟
說句實話,在真實面對劉淮之前,陳敏一直沒想明白,西金明明還有關中與洛陽兩片膏腴之地,爲何這麼快就崩潰了。
不是說西金不應該崩潰,事實上,任何一個國家被打成這副德行,都會達到崩潰的邊緣,但陳敏一開始還以爲完顏亮能再撐兩年,讓宋國可以從容穩固在南陽的統治。
可誰想到,僅僅是劉淮抵達晉地這個動作本身,就讓西金最後一口氣徹底散掉,從內裏崩解開來。
彷彿是被劉淮嚇死的一般。
當日陳敏得知這個消息之後,雖然驚訝,但更多的還是在心中嘲笑,金國果真是人才喪盡,人心崩塌,纔會有今日之厄。
可如今真正近距離面對大漢天子的時候,陳敏方纔意識到,他面對的並不僅僅是一個人,而是整個北方精華的核心。
也唯有此時,陳敏方纔終於感受到金國所遭遇的那些沉甸甸的壓力。
果真是如泰山壓頂一般。
“那幾個逃人都捉回來了?”
城頭之上,陳敏沉聲詢問,等了半晌之後,依舊沒有回應,不由得詫異回頭:“老張......你這是在作甚?”
鄂州大軍後軍統制官張成正單膝跪在當場,似乎想要叩首,卻因爲胸甲阻礙而無法行全禮。
陳敏連忙上前,將其扶起,大急說道:“老張,你要我?爲何要跪我?”
張成順勢站起,卻拉住陳敏的手誠懇言道:“都統,我想要舍下這張老臉來,向你求個恩典。”
陳敏驚慌之餘又有些哭笑不得。
他能成爲副都統兼汝州知州,成爲鄂州大軍的二號人物,根本原因還是其人能力超羣,入了虞允文的法眼。
但是軍隊之中也是論資排輩的,有些人即便是陳敏也不得不尊重。
就比如面前這位張成就是韓世忠的親衛出身,跟成閔、魏勝、李寶屬於同一代人。
而當成閔這名曾經的背嵬軍統制成爲宋國三大帥之一後,張成自然是水漲船高,也成了統制官。
不過莫說其人有這番資歷,就算沒有,陳敏也不可能讓一名滿頭白髮的老將跪倒在自己身前懇求。
“張老將軍,有話直說,我自無不允。”陳敏連忙換了一個稱呼:“只是莫要再喚我都統了。”
張成嘆了口氣:“都統,我想要保住那些逃人的性命。他們不是怯懦小人,只是有些過於畏懼了。”
這話說的有些自相矛盾,但陳敏卻是立即會意。
一個身經百戰的勇士,見到黃河之水破堤而出,看到泰山之石迎面倒來,第一個反應肯定就是要逃跑。
這跟是否有勇氣無關,純粹是在天威之下個人的無能爲力。
歷史大潮也特麼是一種天威好不好!
陳敏沉默半晌才言道:“張老將軍既然這般說了,那我不能不給老將軍面子,今天傍晚我準備讓石翻率軍襲營,讓他們跟着一起去。”
張成望着已經初具規模的漢軍連營,心下一額:“爲何不在晚上?”
“前幾夜試了試。”陳敏嘆氣:“但是夜間無法指揮妥當,陣型散亂之下又哪裏比得過北面天子親率的漢軍?今日且在白日試一試,馬上就到夜間,哪怕不能克敵,撤回來也算簡單。”
張成默默點頭,隨後指向了水道:“從這裏出擊,將那些人來在軍陣中,臨陣拼命一次可否一了百了?”
陳敏也只是握着張成的雙手望着水門處:“自然可以,不過張老將軍還須知道一個道理,這種事情可一可二不可三。如今敵軍勢大,更應該嚴肅軍紀。”
“我知道,我知道。”張成胡亂點頭,卻在沉默半晌後方才說道:“都統,我這裏還有一句勸諫要說。”
陳敏已經被這檔子事搞得頭皮發麻,連連說道:“老將軍請講。”
“我並無大才,卻也知道守城不能僅僅守着城池,總得出城迎戰纔對。”
“今日傍晚………………”
“都統,我說的不是這種小打小鬧。”張成立即打斷了陳敏,誠懇說道:“我們這些人之所以跟着都統留在南陽,歸根結底還是希望能打一場大勝仗以挽回國家局勢。
可自古而今,沒有聽說過不出城的大勝仗,尤其是敵酋近在眼前時,萬萬沒有一直在城中消磨志氣的道理。”
“那你說該如何?”
“南陽周邊河道衆多,舟師便捷,趁着劉大郎麾下水軍還沒抵達之時,將王建與王世顯二人都喚來,就在這南陽城下,合全軍之力,聚兵三萬,全面前之敵!”
一番進言說罷,張成原本還以爲要麼遭到當面呵斥,要麼就會被敷衍過來,誰料陳敏在遲疑片刻之後,拉着張成往女牆旁躲了躲,方纔低聲來問:“張老將軍,你可是聽到一些傳言?”
張成茫然一時,連連搖頭。
陳敏彷彿放下心來,又彷彿還有些猶疑:“張老將軍,之前你爲何要固守,而如今卻要勸我孤注一擲出城作戰呢?”
張成立即回道:“回稟都統,我年輕的時候迷戀關撲,後來雖然戒了,卻從中領略了一番道理。那就是從來沒有不敢下的賭注,只有不夠大的回報。
“而如今的局面也是這般,之前統軍的是辛棄疾,一個河南大都督還不值得鄂州大軍冒險去應對,可如今辛棄疾跑到了新野,而當面的則是北地天子劉大郎,自然可以賭一把。”
“更何況如今漢軍明顯沒來得及集結大軍,若是再拖下去,且不說以劉大郎的能力,汝州、唐州這些地方都會歸心,就說那支靖難大軍全軍而來,咱們又如何能阻擋?這只是我這老革的一己之見,卻也是心腹之言,還望都統
深思。”
陳敏依舊是不置可否,然而感到張成反過來握住自己雙手之後,也只能再三嘆氣:“張老將軍,劉大郎親身抵達南陽之事非同小可,需要一個全盤謀劃......”
張成欲要言語,卻直接被陳敏擺手阻止。
“張老將軍,如今不僅僅是鄂州大軍的事情了,襄樊、荊南都已經被牽扯進來,吳太尉與汪相公那裏也要做決斷,我可以給你做個保證,這個決斷不會耗費太久時間。
“你先回軍中準備作戰,只不過今日咱們二人的交談不要說與任何人聽,若是泄密,戰局才真的難有勝算。”
張成也不知道今日交談有什麼信息可以泄露,可在知道宋國高層已經有決斷之後,他也放下心來,當即表態:“都統,我雖然老了,卻也能揮舞刀槍棍棒,若是有朝一日來戰,末將請爲先鋒。”
“此事以後再說。”陳敏連連擺手:“先看今日襲營結果如何。”
張成連連點頭,隨後轉身離去。
而陳敏則是目送張成走遠,隨後扭頭看向城外,彼處漢軍大營以一種沒有遮攔的姿態展露在南陽城下,其中那副有恃無恐的姿態,即使相隔數里也展露無遺。
聽着身後熟悉的腳步聲,陳敏抱臂說道:“安排好了?”
杜彥一拱手:“自然是安排妥當了,進退通道都已經通暢,石翻就算敗退回來,也能接應。”
“你說那幾個入營之人是誰?”陳敏沉默半晌,沒有繼續在詢問軍事,而是伸手指着漢軍營寨之前的一隊人馬,低聲詢問。
杜彥的眼神不如陳敏,張望半晌之後也只能搖頭:“大約是南陽名士之流吧。”
陳敏皺着眉頭:“你說這羣名士之中,有沒有從江南來的?”
杜彥語氣立即變得憤然:“自然是有的,嘿,虞相公,成太尉帶着咱們收復了失地,可許多肥田水田全都被他們佔去,如今卻無一點用處,還不如分給軍中兒郎們。
明明是陳敏開始的話題,可他此時卻有些後悔:“莫要說了。”
杜彥似乎是被局勢壓迫得心中發慌,一旦開始說話根本就停不下:“朝中發的錢糧就這麼一點,好不容易從金賊猛安?克戶手中奪來一點土地,卻還得分給朝中來的那些大官家眷。
折騰了這麼長時間,兒郎們沒獲得大利,京西百姓也與咱們離心離德,被喂肥的這羣人要麼逃了,要麼就入了漢軍大營,聽說其中還有江南大儒,我呸,骨頭都是軟的,何以稱得上大儒?!”
說到這裏,杜彥彷彿根本壓制不住怒氣:“你說咱們爲什麼不學着劉大郎呢?”
“因爲劉大郎一開始就是奔着造反去的。”陳敏有些不耐地解釋道:“所以他可以肆無忌憚,而你我......還有虞相公全都是大宋忠臣,終究脫離不開這個體統!
你想用劉大郎的法子,要麼身死族滅,要麼學着劉大郎一般扯旗子稱王去!”
話都已經說到這份上了,杜彥反而有些無言。
陳敏卻只是看着漢軍大營,片刻之後冷笑出聲:“不過放心,大宋給這些人臉,劉大郎又如何會給?且看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