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劉淮也只是瞪了畢再遇一眼罷了,莫說呵斥,連話都沒有。
事實上,在中古時代的戰場上,指揮官臨陣衝殺是十分常見的事情。
因爲這個時代沒有無線電,旗號,金鼓只能傳遞簡易軍令,而想要傳遞具體軍令,就得依靠軍使騎着馬來往傳達。
且不說中間有可能會出現錯漏,僅僅軍使往來的時間,就足以出現改變戰局的軍情了。
也因此,大將往往會率軍到陣前觀察,就近指揮。
這也是許多士大夫打仗弱雞的原因之一,他們根本沒有自身武力作保障。
而既然大將已經到了陣前,在發現戰機的時候,就很有可能率領親衛上前去拼一把。
宋金年間類似情況更是比比皆是,不說本身就是兵痞出身的韓世忠,就連岳飛這種沉穩之將都曾幹過在郾城之戰中率四十親衛衝鋒陷陣之事。
而在大漢崛起之後,有騎將出身的劉淮親身示範,大將親自衝陣便也司空見慣了。
可話雖是這麼講,卻也從沒見過大戰還沒開始,最高指揮官就率領幾千騎兵一杆子插到敵後去的情況。
後續河南大軍陸續動員起來的兵馬誰來指揮,難道全都依靠張術嗎?
這種戰略會戰他成不成啊!
劉淮沉思片刻之後,對畢再遇問道:“張孝祥可否整理戶籍妥當?”
畢再遇知道劉並不是在詢問訊息,而是在確認訊息,立即回道:“張相公前日稟報,說戶籍賬冊已經清理完畢,但實際還得派遣文法吏實地去看。
“張白魚說什麼時候能將兵馬徹底整編妥當?”
“最遲還有一個月。”
“李顯忠呢?”
“前日接到的稟報,說是已經入了銀州。”
“胡衝怎樣,還算妥當嗎?”
“自然是老老實實的,他的兵馬是第一批被整編的,大部分都安置在了河中府,乃是由張汝弼張御史親自主持組建衛所,就在石都督眼皮子底下,絕對不會出差錯的。”
劉淮點了點頭:“原本還想要替張相公站臺,讓他理一下關西民政,如今看來也來不及了。焦舍人!”
中書舍人焦景顏立即小跑着趕來,隨後伏在一旁的桌案上打開文書,等待記錄。
“詔令,張白魚協助張孝祥處理關西民政,一切以恢復關西民生爲本,除非李師顏主動挑釁,否則不得出戰!”
“詔令,李顯忠儘量在冬日之前找西夏城池,安置百姓。”
“詔令,斡道衝嚴查地方稅卡,保證商路。敢設私卡者,立即擒拿下!”
“還有一項最爲重要的文書,要發往朝中。”劉淮光着膀子在烈日之下沉默了片刻,方纔正色說道:“我意明年開春闈,科舉取士,令左相何伯求爲首,諸位相公及六部共同商議此事,商議出章程來,儘快昭告天下。
我有意以朱熹爲主考官,令朝中重臣推舉兩名德行兼備,精通儒學兼通俗務的副考官,就這麼寫吧。”
焦景顏沒想到如此重要的旨意會在自己手中寫就,額頭已經滿是汗珠,雙手也在顫動。
但劉淮卻不在意,幾道命令下完之後,他直接轉頭對姚不平說道:“準備儀仗兵馬,入關西的一千飛虎軍立即行動,隨行官員立即準備,隨我出武關!”
“喏!”
“畢大郎,爲我擐甲。”
“喏!”
劉淮脫下髒兮兮的筒褲,踢飛草鞋,全身上下只有內褲,將一身精壯的肌肉展示在陽光之下。
很快,有親衛提來被太陽曬得溫熱的清水,替劉清洗身子,又有人拿來乾淨麻布,擦拭乾淨水漬。
待乾淨的短打武服穿在身上後,畢再遇已經捧着一套齊整的重甲在一旁等待多時,衆人齊齊上手,不過半刻鐘,就將鐵?襠、披膊、臂甲、裙甲、鐵脛甲、頭盔披掛在劉淮身上。
蒼涼的號角聲鳴鳴作響,依舊在整修河道的民紛紛抬頭,卻只看到河堤上漸漸升起一面代表天子的?字大旗,一名身着黑甲的騎士跨上戰馬,周圍軍士紛紛山呼萬歲。
然而這些民夫卻沒有第一時間跟着歡呼,而是有些驚慌的竊竊私語起來。
“天子......陛下這是要作甚?”
“不知道,聽角聲乃是聚將的意思,又要打仗了嗎?”
“不會是關西又要打仗了吧?這.......這怎麼能成呢?!"
剛剛離開不過兩裏的李師顏也猛然勒馬,回頭看到大漢天子儀仗,臉色驟變。
不過心中驚慌之情還沒延續多久,他就看着天子儀仗在一衆甲騎的簇擁下向東而去,不由得長舒一口氣。
而同樣眼睜睜看着這一幕的民夫們也紛紛恍然,隨後不知道在誰的帶頭之下,對着天子儀仗歡呼出聲。
“萬歲!”
“萬歲!”
“萬歲!”
民夫們自然知道心中激動是因爲不用開戰,劉大約也能瞭解到關西士民心中所想,所以也只是在馬上微笑回望。
可李師顏的臉色卻在震天的歡呼聲中迅速變白。他雖然迅速安撫住有些受到驚嚇的戰馬,但身體卻在馬上微微晃動,頗有些搖搖欲墜之態。
李師歲連忙上前,扶住自家兄長:“阿兄,你這是......”
李師顏抓着李師歲的胳膊,雙手不停顫抖:“難道......難道劉大郎已經盡得關西民心了嗎?關西已經徹底不屬大宋了嗎?”
李師歲愣了片刻,方纔意識到李師顏所言,立即咬牙說道:“阿兄,這人心不是天上掉下來的,而是爭來的。
咱們離關中這麼近,劉大郎怎麼做,咱們有樣學樣即可。他修渠咱們也修渠,他減稅咱們也減稅,他發種子咱們也發種子。
關中只能依靠已經被打爛的晉地與洛陽,咱們身後還有蜀地這個天府之國,還有陸相公在咱們身後維持,局面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比關中還要差吧?!
阿兄!陸相公將隴右託付給你,不是讓你在這裏唉聲嘆氣的,阿兄若是真的想要爲大宋出力,現在就應該有所作爲纔可以。”
李師顏聽到一半就已經連連點頭,到了最後乾脆一拍自家兄弟的肩膀:“阿歲,你說得對!我雖然年歲已老卻也不能喪志!咱們走!回隴右!”
就在關西兩方領頭人各自下定決心,並付諸於行動時,下蔡城中,劉元宜也終於見到了陳俊卿。
“陳相公,好久不見。”
劉元宜大笑着走入了府衙,隨後一雙大手就要上前去牽陳俊卿的雙手。
陳俊卿此時正在低聲與彭知禮說話,見到有人光明正大的走入府衙,還以爲這是彭知禮的親信家人,雖然有些詫異於此人無禮,卻也不好將其趕走。
而彭知禮卻是在微微一愣後豁然起身:“你是何人?爲何能進府衙?”
“我乃大漢議郎劉元宜。”劉元宜一隻手牢牢握住陳俊卿的雙手,另一隻手則是從懷中掏出文書符節展示在兩人面前:“這位一定是彭知縣了?如今宋國已經是這副狀況了,彭知縣難道還覺得下蔡能對我大漢有所阻攔?”
彭知禮聞言差點沒蹦起來。
大漢能遣人進入下蔡城他是能理解的,因爲此地乃是大漢與宋國之間貿易往來的榷場,堪稱魚龍混雜。
但大漢的議郎能神不知鬼不覺的進入府衙就過於離奇了,難道親信家人也全都背叛了嗎?
“我認得你,你是完顏元宜......”陳俊卿記性過人,片刻之後就認出了對方,並且猜出了前因後果:“你是來替劉......陛下來見我的嗎?”
劉元宜微笑點頭:“確實如此,陛下認爲咱們二人乃是舊識,言語也方便。”
陳俊卿沒好氣的抽回了手:“咱們算什麼舊相識?在臨安大殿上的一面之緣嗎?!”
劉元宜卻依舊不惱:“一面之緣也是緣分,畢竟,大漢上下與陳相公最爲相熟的也就是關西的張都督了,可他還得在關西鎮壓局勢,緩不出手來,也只能是我來見陳相公了。只是不知道陳相公會不會讓我白跑一趟?”
陳俊卿沉默半晌,方纔嘆息以對:“雖然有些話確實是有失體統,但老夫還是想要讓劉議郎儘快通知陛下,現在正是攻取兩淮的最好時機。”
劉元宜等了半天卻沒有等到下文:“陳相公總得說個理由吧?莫非陳相公以爲我不知兵不成?”
“劉議郎當日乃是逆亮全軍副帥,乃是如同大青兕在漢軍中的位置一般,老夫又如何敢小覷?”陳俊卿暗刺了劉元宜一句,隨後只是連連長嘆:“當然,攻取兩淮是有老夫的一些私心的,我是想要救一救官家。”
饒是劉元宜見多識廣,人情練達,卻也一時間發懵:“這話就讓我搞不懂了,大漢攻取兩淮爲何還能救趙構呢?”
陳俊卿麪皮一跳:“不是太上皇,還是官家......”
“趙??”劉元宜捻鬚以對:“他不是瘋了嗎?”
陳俊卿輕輕說道:“太上皇似有禪位給官家三子,恭王?之意。
"
噹啷。
彭知禮手中茶盞摔落到了地上,整個人如遭雷擊,失魂落魄。
而劉元宜腦中轉動飛速,拍案而起,指着彭知禮大吼道:“速速去取筆墨紙硯!快!”
彭知禮狼狽逃竄之後,劉元宜再次上前,握住了陳俊卿的雙手:“陳相公,這個消息可是太重要了,你可有什麼要求?”
陳俊卿閉上了眼睛:“陛下仁念,善待兩淮百姓之類的話我就不多說了.......我只希望,陛下能善待我的官家......”
劉元宜連連點頭:“這是必然。”
“必然?”
“陳相公還不知道吧,陛下將完顏雍的兒子貶爲庶人,收了完顏雍的一個孫子當義子。完顏亮留在長安的家眷也被善待。”劉元宜正色說道:“陳相公,若非如此,我如何能這麼快就爲官家出死力?”
陳俊卿連連點頭苦笑:“但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