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孃娘萬安。”敬事房趙忠拿着新晉的嬪妃名冊到了坤儀宮。樂暉盈坐在軟榻上,這兩天找到一本好書正好用來消磨時間。
樂暉盈頷首:“起來說話吧。不是這幾天正忙着選秀麼,怎麼這時候過來?”
“這是新晉妃嬪的名冊,還要待皇上和娘娘擬定封號後才能正式擬旨的。”趙忠恭恭敬敬把名冊放到小幾上。
順手翻開名冊,徐烏二人的名字赫然在冊。還有另外幾個名不見經傳的名字,看來這個**會越來越熱鬧。“皇上看過了?”
“皇上說這本是娘娘分內之事,貴妃娘娘也不過是代管而已。擬定封號之事要娘孃親下懿旨。”趙忠聽到這話時也是納悶:選秀是舒貴妃一手主持的,雖無紕漏卻絕不是無錯可挑的。皇上心知肚明是一定的,怎麼擬定封號的事情又讓皇後來下旨。聽說這徐烏兩家跟皇後孃家關係匪淺,皇上這不是有意給皇後出難題麼。
樂暉盈放下手裏的書:“皇上是讓本宮來擬定封號?”
“是,皇上說一切但憑娘娘做主。”趙忠肯定地說道。
樂暉盈拿起手邊的筆,在硯池裏點了點:“烏雅冊爲昭儀、徐沁爲充容,皆是九嬪之位;算是從一品,才如宮禁位份已然不低了。餘下的幾位暫且放在婕妤位上,也算是循例了。”
“奴婢謹遵娘娘懿旨。”趙忠從莫顏手裏接過名冊,打開一看險些把名冊跌落在地。這字跡若不是看皇後親手寫下,幾乎要以爲是皇帝所寫。皇後不過嬌怯怯的模樣,下筆的筆力卻和皇帝相差無幾。
“怎麼了?”看出他臉上現出驚詫之色。
“奴婢若非看娘孃親筆所寫,幾乎以爲是皇上親筆。”趙忠如是說道。
“哦,這是怎麼說的。”樂暉盈雖然知道二人字體相似,卻沒想到如此相似。
“皇上與娘娘字體幾爲出自一人。”
樂暉盈笑笑:“這話說笑也就罷了,別當真纔是。若不然可是大不敬之罪了。”
趙忠點頭應了:“娘娘無事,奴婢告退。”
“趙初,送趙忠出去。”樂暉盈拿起手裏的書繼續看着。
莫顏端了盞冰鎮的桂花酸梅湯過來:“這是雲嬤嬤給您備下的,這麼大暑天的正好解暑氣。”
“每人喝一盞去,又不是我一人要解暑。”放下書喝了一口,酸甜可口沁入心脾。
“娘娘火氣大,要多喝一盅纔好。”莫顏給她打扇,被她一手搶了下來:“我怎麼火大了?”
莫顏轉身出去看了看,方纔進來:“方纔看了那名冊,不是有些窩火麼?”
樂暉盈搖着團扇:“這事我不能左右,那些家裏人都是指望自己女兒妹子入宮後往上爬的。”
“小姐還在怨老爺?”這事也只有莫顏跟榛遐兩個貼身的婢女知道。
“不怨了,除了嫁到這兒還能有第二個去處?”樂暉盈緩緩起身,慢慢搖着團扇:“皇宮之外除開皇帝,誰家都不可能娶我。”
莫顏收拾着書案上的筆硯:“老爺幾次着人送來手啓,看小姐沒消氣我都壓了下來。”
“那爲何今日要說?”樂暉盈略了略額髮。
“**新進妃嬪,除了老爺跟二位公子真心替小姐打算還有誰呢?”莫顏從書案下拿出上鎖的匣子:“全在這裏面,小姐慢慢看吧。”
樂暉盈放下團扇,在紫檀圈椅上坐了。打開木匣,拿出最上面的一份手啓。父親熟悉的字跡眼入眼簾,一句姍兒已經惹得她眼圈都紅了。從來這個姍兒只有父母兄長知道,父親對於這一母所生的三兄妹是另眼看待的。姍兒是在兩個哥哥排名之後,按照自己的排序所起的乳名。
每當父親叫自己一句姍兒的時候,便是放下所有身份跟顧慮,把自己當作最小的寶貝來呵護的時候。
從午後到掌燈,樂暉盈坐在圈椅上一動不動看着父親的手書。淚水一遍又一遍浸溼臉頰,榛遐幾次要來勸解都被莫顏攔在外面。
“莫顏,籠火盆。”打過二更,樂暉盈忽地吩咐道。
“這麼大暑天,還要籠火盆?”莫顏遲疑了一下:“別中了暑氣纔好。”
“別問那麼多。”走到窗前,一彎斜月正照進屋裏。
兩個粗使宮女架着火盆到了書室門口,莫顏跟榛遐趕緊端了進來:“娘娘,火盆籠好了。”
轉過身,將父親所有的手書一封封放進火堆裏。驀地熱氣蒸騰起來,豆大的汗珠順頰流下。書信一封封被燒掉,盯着跳躍的火焰樂暉盈一語不發。
“小姐,好了。”一切化爲灰燼,沒有留下只言片紙。榛遐用火棍撥了撥灰燼:“我把火盆端出去了。”
“用水淋一遍,自己動手。”輕薄的衣衫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莫顏,準備熱水沐浴。”
“是。”兩人答應着趕緊下去了。
樂暉盈緊緊握住圈椅的椅背,十指蒼白。良久方纔嘆了口氣:“爹,算得這麼清楚只怕最後還是算不清楚的。終究他是皇帝的,而你的女兒還嫁給了他。”
北疆安王府
安王龍瑄蕤是皇帝龍瑄炙的異母兄弟,也是皇太後唯一的親子。早年間由於先帝在世寵愛幼子,後又傳位嫡子擔心安王有生母爲皇太後而起下不臣之心。故而將幼子遠赴北疆,在鎮北將軍樂輝慡的輔佐下把守這帝國最遙遠的疆域。
“王爺,將軍回府。”長史官進了書房,俊秀得不像男人的龍瑄蕤正在書房看着皇帝給他的親筆信。
龍瑄蕤放下信,這可不是什麼好事。樂輝慡最疼愛自己的小妹妹,是始終不願妹妹做皇後的。上次已經到了京城邊上愣是被老父用重兵押了回來,這口氣迄今未消。
“王爺。”當着長史官的面,樂輝慡保持着應有的禮節。
“坐下說話。”龍瑄蕤擺擺手,長史官退了出去。
樂輝慡一張線條分明的俊顏在長史官退出去的一霎那,已經變得有些扭曲了:“我想好了,還是要進京去。”
“這時候去,沒有任何可以藉助的理由。”龍瑄蕤把自己的專用的玉杯倒了杯熱茶遞給他:“不如再等一些時候,到了年下就可名正言順去了。”
“不能等了,等到年下老爺子會有防備還是不準我進去。”樂輝慡一氣喝盡:“我好歹要見姍兒一面。”
龍瑄蕤笑笑:“要不是看她是你妹妹,我會懷疑你對她有什麼。”
“胡說什麼!”樂輝慡一下握住他的手:“姍兒或許會是唯一一個理解我們的人。”
龍瑄蕤眨眨眼睛:“你要知道,她是我嫂子。勢必跟她夫君一個鼻孔出氣的。”
樂輝慡搖頭:“你那個哥哥,從當初在我們家讀書開始就是個難以捉摸的人。也不知道老爺子怎麼想的,竟然把姍兒嫁給他。”
龍瑄蕤凝神想了良久:“下個月,母後壽誕。借壽誕給皇太後賀壽之名,你帶着壽禮進京。這樣就名正言順了。而且你說我有親筆信要交給母後。入宮也就沒問題,至於餘下的事情就看你的了。”
“我進京去,你怎麼辦?韃靼蠢蠢****,擔心你壓制不住。”樂輝慡一下把他拉在懷裏坐下,緊緊蹭着他的鬢髮。
“你若不進京一趟,即便呆在這裏也是不安心的。再說,這麼短的時間我還是可以彈壓住這些人的。”龍瑄蕤回頭看着他:“見了我皇兄,你別和他頂。有什麼話,我們之間再商議。至於爲了他和皇後之間的事情,你最好別插手。要不沒人能收場,皇兄這個人……”嘆了口氣:“也不知這幾年性子好些沒有。”
樂輝慡只是緊緊摟着他,想起舊年間在家讀書的時候第一次見到龍瑄炙的情形。一個半紅不黑的皇帝嫡子,不僅只有儲位不保甚至還有性命之憂。是父親在那個時候幾乎是用一家子的性命擔保,讓他在自家安然讀書不去理會朝中那些暗箭明槍。也是後來,父親在先帝面前力保,說他必是天平天子也能開疆創業不負祖宗基業,這樣才讓先帝立下決心把大位傳給他。
雖說父親身爲帝師扶保皇太子是理所應當之事,只是龍瑄炙自來喜怒莫辨且又性情古怪。作爲一個帝王讓下面覺得恩威莫測是一件好事,可是把姍兒嫁給他卻絕不是一件好事。姍兒,那個從小跟在自己身後形影不離的小尾巴居然做了統攝六宮的皇後。還是做了這樣一個帝王的皇後,只怕所有的快樂都將和她無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