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孫志偉和小週一共救下了16個人,正好8個大人8個孩子,剛過來的5艘快艇一艘分四個,結果孫志偉他們的快艇反而空了下來。
等他們開着充氣快艇,帶着村民們向岸邊駛去,孫志偉也讓小周繼續向北出發...
6月18日,凌晨三點十七分,孫志偉站在地脈神算科技大樓三樓觀測中心的落地窗前,指尖無意識摩挲着窗框上尚未乾透的漆痕。窗外雨勢未歇,雨點斜劈在玻璃上,炸開細密水花,像一串串無聲倒計時。他身後,銀河-III超算機房方向傳來低沉而持續的嗡鳴——那是三百二十個運算節點同步運轉時,液冷系統與磁盤陣列共同呼吸的節奏。此刻,機房內溫度恆定在22.3℃,溼度58%,電壓波動控制在±0.15%以內。專線供電穩定得如同大地深處傳來的脈搏。
大屏上,長江中遊水文模型正以每秒六百幀的速度刷新。紅色預警區從宜昌段開始蔓延,像一滴濃稠的血滲入宣紙,沿着荊江故道、洞庭湖西岸、洪湖東緣,迅速洇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紅。孫志偉盯着其中一組跳動的數據:城陵磯水位42.18米,超警戒線1.68米;螺山站流量52800立方米/秒,突破1954年實測極值;而更下方一行小字正在閃爍:“鄱陽湖康山蓄滯洪區啓用閾值:42.30米——倒計時:37小時12分鐘”。
“老錢,再核一遍模型參數。”他沒回頭,聲音壓得極低。
錢業女士就站在他左後方半步的位置,白大褂袖口沾着咖啡漬,鏡片後的眼睛卻亮得驚人。她沒應聲,只將左手按在操作檯邊緣,右手在觸摸屏上連點三下。屏幕右側立刻彈出三層嵌套窗口:第一層是實時接入的水利部387個自動測站數據流,第二層是中科院遙感所提供的Landsat-5衛星熱紅外影像疊加分析,第三層,則是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微分方程組——那是她帶着團隊熬了四十三個通宵手寫的地殼應力傳導修正算法。當最後一個係數被輸入,主屏上那片猩紅突然向北收縮0.8公裏,又在監利段重新凸起一塊更深的暗紅。
“不是模型偏差。”錢業終於開口,嗓音沙啞,“是荊江大堤觀音寺段下方,存在一條未標註的古河道裂隙帶。我們的地電監測網昨天下午三點十七分捕捉到該區域電阻率異常下降12.7%,伴隨次聲波頻譜畸變——和1935年監利潰口前七十二小時的特徵曲線,吻合度91.4%。”
孫志偉終於轉過身。他看見錢業鬢角新添的幾縷霜色,看見她指甲縫裏嵌着的藍色示波器校準膠泥,看見她右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銀質羅盤耳釘——那是她丈夫留下的最後一件東西,一個同樣死於1976年唐山地震的地質工程師。他忽然想起三個月前,這位剛被他從北京挖來的首席科學家,在簽完合同後問的第一句話:“孫總,您說能提前七十二小時預警,可如果預警發出去,沒人信呢?”
當時他答:“那就讓信的人先活下來。”
現在,信的人已經坐在這個房間裏。而窗外,整個長江中遊,還有三千二百萬張嘴,正等着被喂下第一粒藥。
電話鈴響了。是童佳佳。
“物資全部到位。”她的聲音像一把繃緊的鋼弦,“武漢倉的五十噸淨水片剛卸完,岳陽倉的衝鋒舟今天凌晨完成最後一次抗風浪測試,所有救生衣都貼了熒光條——黑夜裏三百米外能看清編號。但孫志偉……”她頓了頓,“民政部剛發來通知,要求所有民間救災物資必須統一歸口管理,由省救災辦統一分配。”
孫志偉沉默三秒,伸手關掉桌上那臺剛拆封的衛星電話。“佳佳,把武漢、岳陽、九江、安慶四個倉的監控權限,全部開放給錢業教授。告訴她,接下來七十二小時,任何物資調撥指令,必須經她簽字確認。”
“你瘋了?那是違法的!”
“不。”他走到主控臺前,調出一張泛黃的1954年長江洪水手繪圖,“當年泄洪區還能用的時候,監利縣犧牲了二十七個村,保住了武漢。現在泄洪區只剩十分之一,可咱們有了比泄洪更準的尺子。”他指尖劃過地圖上觀音寺的位置,“這次,我們不炸堤。我們把裂隙帶的位置、寬度、滲流速率,做成三維動畫,直接推送給長江水利委員會、湖北防總、荊州軍分區——用他們的官方信源,轉發給所有沿江縣委。”
錢業猛地抬頭:“可他們憑什麼信?”
“因爲。”孫志偉調出另一組數據,那是他凌晨一點剛收到的加密郵件,“今早六點,美國國家海洋和大氣管理局(NOAA)剛剛向全球發佈厄爾尼諾強度預警,指數達+2.1。他們預測長江流域夏季降水將比常年偏多四成——這是科學共識。而我們,”他點開旁邊一個標着“地脈神算·內部驗證”的窗口,“給出了精確到小時的降水落區圖。從明天上午十點開始,觀音寺段未來七十二小時累計雨量,誤差不超過3.2毫米。”
錢業盯着那組數據,忽然笑了。不是欣慰的笑,而是帶着刀鋒的笑。她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再戴上時,目光已如手術刀般銳利:“那就幹。我親自寫預警通報,用‘地脈神算科技聯合中科院計算所’的名義發——我們借他們的牌子,他們借我們的數據。孫總,您得答應我一件事。”
“說。”
“等第一艘衝鋒舟划進監利縣城時,我要親眼看着它撞開那扇被洪水泡脹的供銷社鐵門。”她指了指自己左胸口袋,“我丈夫的筆記本裏,畫着三十年前那裏貨架的每一格尺寸。他說過,要是真有那麼一天,最該搶出來的,是放在第三排第七格裏的兩箱壓縮餅乾——那時候,它們還叫‘戰備乾糧’。”
窗外一道慘白閃電撕裂雨幕,瞬間照亮她眼底未乾的淚痕。
當天上午九點,長江水利委員會防汛會商室。投影儀藍光映着牆上“嚴防死守”四個硃砂大字。副主任李國棟正指着地圖吼:“監利段堤防除險加固工程去年才驗收!誰再說有隱患,誰去扛沙包!”話音未落,祕書匆匆遞來一份加急傳真。李國棟掃了一眼標題,眉頭皺成川字:“地脈神算科技?哪家單位?”
傳真紙頁角印着小小logo:一枚青銅羅盤嵌在太極陰陽魚中央,下方一行小字——“以地爲經,以脈爲緯”。
他展開全文,臉色漸沉。這哪是預警?分明是一份包含地質雷達剖面圖、地電異常熱力圖、古河道CT重建圖的立體診斷書。末尾附着三份附件:第一份是中科院計算所蓋章的技術背書;第二份是國防科大出具的銀河-III運算過程公證;第三份,赫然是水利部信息中心剛剛回傳的驗證結果——“所列觀音寺段地下空洞位置,與我中心昨日探地雷達補測數據重合度98.6%”。
李國棟的手指在“滲流速率0.43米/小時”這行字上停住。這個數字,恰好卡在混凝土防滲牆設計抗滲極限的臨界點上。他忽然想起昨夜值班員報告的異樣:觀音寺水文站自記水位計連續三小時出現0.03毫米級微幅震盪——過去二十年從未有過。
“小陳!”他抓起電話,“立刻聯繫監利縣,讓他們的巡堤隊,重點檢查觀音寺段樁號K127+330到K127+580之間,所有護坡草皮有沒有鼓包!再調武警水電部隊的探地雷達車,半小時內趕到現場!”
十一點四十七分,監利縣防汛指揮部。副縣長趙振華盯着手機裏剛收到的三維動畫,手心全是汗。動畫裏,一條幽藍光帶正從堤腳悄然上湧,穿過黏土心牆,在距堤頂僅四點三米處形成直徑一點八米的渦旋。他猛地抬頭:“老張!把縣醫院那臺報廢的CT機拆了!把X光片夾板全拿來!”
衆人愕然。趙振華已抄起紅筆,在辦公室舊掛曆背面飛速畫起來:“照這個角度,焊三根鋼管支架,中間固定鉛板,左邊放增感屏,右邊……右邊用消防水帶接高壓水泵,模擬滲流壓力!”他抬頭時,眼白佈滿血絲,“當年修堤的老工人說過,水泥灌漿堵不住的縫,只有用‘人肉CT’才能找到——人趴在堤頂,聽底下冒泡的聲音。可現在,咱們有更準的耳朵。”
下午三點,長江委視頻會議全線開啓。十六個分會場畫面同時亮起。孫志偉沒露臉,只讓錢業站在鏡頭前,背後大屏滾動播放着實時數據流。當她指向觀音寺段那段幽藍光帶時,九江分會場裏,一位白髮老工程師突然哽咽:“我修過1954年的堤……那時候,我們靠鐵釺敲打堤身聽空響。現在,你們用光聽懂了大地的咳嗽。”
當晚八點,第一支武警水電部隊的探地雷達車抵達觀音寺。凌晨一點,雷達圖顯示:在堤身中部,確有一條寬約1.2米、深達8.7米的隱伏裂隙,走向與地脈神算預測完全一致。凌晨四點,應急灌漿隊開始作業。當第一泵高分子聚合物漿液注入地層時,孫志偉正站在蓉城賓館頂樓天臺。遠處,長江上遊方向,烏雲縫隙裏漏下一束慘淡月光,像一把銀匕首,直直插進渾濁江水。
他摸出手機,撥通一個加密號碼。三聲忙音後,對方接起,背景音是呼嘯風聲與金屬碰撞聲。
“孫總?”歐洲研發團隊負責人陳默的聲音帶着電流雜音,“晶圓廠第二批350納米光刻膠剛下線,純度比上次提升0.002%。但ASML那邊……”
“不用管ASML。”孫志偉望着那束月光,“告訴荷蘭工廠,暫停所有對外交付。從明天起,把產能的百分之七十,調給中科院微電子所——要他們立刻啓動‘神威-I’配套芯片的流片驗證。另外……”他停頓片刻,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把紐波特老廠房地下室的圖紙,發給我。”
電話那頭沉默良久。“您是說……那個藏着1978年原版光刻機圖紙的保險庫?”
“對。”孫志偉終於轉身下樓,腳步聲在空曠樓梯間迴盪,“告訴他們,圖紙上所有標註‘已淘汰’的部件,全部換成最新工藝。我們要造一臺,能讓‘神威-I’提前半年誕生的光刻機——不是爲了搶世界第一,是爲了讓下一次預警,能再提前七十二小時。”
六月二十日清晨,暴雨稍歇。監利縣觀音寺段大堤上,三百名民工正用特製黏土混合糯米漿,手工填補剛剛灌漿凝固後的表面裂縫。堤下,一艘橙色衝鋒舟靜靜泊在渾濁水面,船頭掛着的LED燈牌上,藍光閃爍:“地脈神算·第一救援組”。船艙裏,整齊碼放着六十箱壓縮餅乾——第三排第七格的規格,每箱二十四包,每包二百克,包裝袋角印着小小的青銅羅盤。
孫志偉站在堤岸上,看朝陽刺破雲層。錢業走過來,遞給他一杯咖啡,杯壁凝着細密水珠。“預警發出去了。”她說,“長江委剛召開新聞發佈會,正式啓用‘地脈神算’作爲長江中遊汛期地質風險輔助決策系統。”
“他們沒提‘提前七十二小時’?”
“提了。”錢業望着江面,“用的是‘基於多源數據融合的超短期地質形變推演技術’。”
孫志偉笑了。他接過杯子,溫熱的瓷壁熨帖掌心。這時,童佳佳的電話又來了,聲音帶着哭腔:“孫志偉,九江潰口了!”
他握杯的手沒抖。“哪個段?”
“永安洲。昨晚十二點,護岸樁基被沖垮,現在缺口擴大到三百米……但孫志偉,”她聲音突然拔高,“我們第一批物資十五分鐘前剛運抵九江港!衝鋒舟編隊已經出發!”
孫志偉望向東方。那裏,朝陽正躍出雲海,金光潑灑在滔天濁浪之上,竟將整條長江染成一條燃燒的金河。他忽然想起昨夜翻看的舊檔案:1931年長江大水,監利縣曾有位老船工,用桐油灰和碎瓷片修補漏水漁船,硬是在洪峯裏搶運出三千斤大米。檔案末尾寫着:“此人姓孫,人稱‘鐵錨孫’。”
他低頭喝盡最後一口咖啡,苦味在舌尖蔓延開來,又漸漸回甘。遠處,第一艘衝鋒舟的馬達轟鳴聲穿透雨霧,由遠及近,像一聲沉悶而堅定的擂鼓。
這鼓聲,敲在1998年的長江上,也敲在五十年代那個攥着儲物戒、蹲在田埂上數螞蟻的少年心上。那時他還不知道,所謂命運,不過是無數個“現在”疊成的堤壩——你填進去的每一塊黏土,都會在某個暴雨傾盆的清晨,成爲別人浮出水面的船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