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高登、夏洛特和薇拉去黃金橡樹莊園實地勘察。
它距離城市不算遠,位於小山坡上,兩側佈滿山毛櫸,倫德尼姆在他們背後吞吐煤煙。
“到了。”夏洛特抬頭。
黃金橡樹莊園。
比高登想得更大,也比他想象中破敗。
莊園石牆高聳,大門已然生鏽。主樓只有兩層,屋頂塌陷幾處,石牆爬滿藤蔓。木板封死窗戶,前庭噴泉乾涸,水池堆滿落葉。
兩側和後方分佈着馬廄、穀倉、僕人住處和荒廢菜園,過去這裏自給自足,如今一切空空蕩蕩,菜園裏熱情生長的只剩蕁麻。
高登看了一圈,滿意地點頭。
很好很好。
寂靜、隱蔽,鄰居少,滿足他的所有需求。
如果在這裏舉行儀式,幾乎不會有人打擾。
當然,根據他對天意的理解,越是看上去安靜的地方,越容易遭人突襲。
“怎麼樣?”高登看向薇拉。
薇拉掃了下週圍,對高登點頭,認可了這裏。
馬車可以抵達,石牆能提供防衛,最近的人家在十裏地外。
夏洛特站在門前。
“門以前沒這麼小。”夏洛特比劃,“過去我感覺它好大好大,每次馬車開進來,我都感覺要穿過一座城門。”
“小時候我們看什麼都大。”
“是啊。”夏洛特輕輕一笑,“我以前還覺得,從門口走到媽媽的房間要走上很久。中途要經過一條超級長的走廊,如果父親在書房裏,最好繞遠一點,他會問我功課,而我總是答不出來。”
夏洛特把鑰匙插進鎖孔,鎖芯生澀。
薇拉和高登都伸手,但她搖搖頭,較勁似的往下壓,把鑰匙轉到底。
咔噠。
生鏽的鎖敗退。
莊園大門打開。
野草吞沒一切,碎石路只剩下輪廓,風穿過空蕩蕩的窗戶。
夏洛特把它和印象裏的房子對照了一下,確認沒走錯,這才邁步進去。
穿過前庭,她帶高登和薇拉進入大廳,頭頂裝着黃銅吊燈,樓梯旋轉着前往二樓,把手上雕刻着橡樹葉和鳶尾花。
入門右手邊有個穿衣鏡。
夏洛特經過時,自然而然地停在鏡子前,觀察自己。
和十三歲相比,她已經長高許多,金髮整齊,神情從容,也更像母親。
“蒙福特伯爵夫人……過去是什麼樣的人?”
“比我更高一點,更好看。”夏洛特回憶,“善良溫柔,關心每個人的喫穿住行,關心我父親的身體狀況。我父親那時候臉上也有更多笑容。不像現在這樣,只愛說話、算賬,對着懷錶算時間。”
“她對你嚴厲嗎?”
“不許我騎快馬,不許我爬到屋頂上,不許我偷廚房裏的甜點,禱告的時候也不許我東張西望。”
“看來你的美麗和優雅都繼承自那位偉大的女士。”高登點頭。
“那是。”夏洛特表情和煦,“……她從不讓我到處亂跑,特別擔心我鑽進酒窖,或者禮拜堂。”
薇拉沒有參與他們的回憶。
她悄無聲息地走過整個莊園,檢查所有攻防時會用到的材料。
半小時後,他們在莊園後面的草坡匯合。
這裏能俯瞰莊園後院,遠處是連綿林地,風景優美。
夏洛特小時候經常在這裏野餐,她記得母親會親手給她做三明治、熱茶和甜點。如今毯子和茶具都不在了,三個人索性坐在地上。
“實地考察結果如何?”夏洛特問。
“很適合做實驗,不過也有風險,可能會招魚人。不過我會想盡辦法把風險降到最低。”高登承諾。
“……既然談到風險,我也有東西想讓你看。”
她拿出源質卡。
“這是……”高登仔細觀察,卡片上塗着微弱的靈性樣本,揭示源質的某些外在反應。
“高登。”她鄭重地說,“我父親也希望我進入不可思議的……超凡世界,你說不定能幫我看出來點什麼。你不是跟溫斯洛教授學了源質博物學嗎?肯定能說出些門道。交易所的報告有一百多頁,結論仍然不清不楚。”
說着,夏洛特不知不覺捏緊了卡片。
這次鑑定請求,實際上也是把自己的未來交給了高登。
高登是她認識的最聰明、眼光最好的人了,她真希望能得到他的幫助。
“我不確定能看到什麼。”高登嚴肅地說,“但我願意認真看。”
“我相信你。”夏洛特點頭。
卡片上有三種靈性色彩,在普通人看來只是模糊的光澤。
但在高登眼前,它們無不熠熠生輝,從沉睡中醒來,顯露真實的力量。
第一種色彩呈現出某種陌生的金白色,有如一張巨眼。
【眼光的印跡。許諾了一種所有人承認的完美。】
“這東西讓我感覺有個巨大的眼睛看着我。”夏洛特輕聲說。
“確實跟注視有關,你想當倫德尼姆最完美的美人嗎?它代表着一種迷人的性相。”
“聽起來很有意思。”夏洛特若有所思。
第二種色彩呈現出某種強烈厚重的質感。
【冠冕的印跡。意志將成爲重量,言語將篡變精神。】
“這個東西讓我感覺……壓力非常大。我的腦袋變得很沉。”夏洛特按了按太陽穴。
“它會讓你說的每句話都非常有分量,我也感覺到了,這是一種支配人的性相。”
“父親會喜歡這種東西。”夏洛特道。
“你也會。”
“我平時有那麼喜歡命令人嗎?”夏洛特抱怨。
高登和薇拉都看向她,無需串供也能形成證詞。
“……好吧,下一個。”夏洛特保持微笑。
第三種色彩呈現出一種晦暗難測的質地。
【黑暗的印跡。適應,變化,你將有千萬張面孔,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這東西讓我非常害怕。”夏洛特說。
“是的,確實應該害怕,這是一種變化的性相,你可以用無數張臉包裹自己。”
“……”夏洛特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臉,她對這張臉很滿意,雖然不知道爲什麼,高登與其看臉,更愛看她的腳。
“簡單來說,這三個源質都沒看起來那麼簡單,根據我對源質博物學的理解,第一個源質會讓世界崇拜你,第二個源質會讓世界服從你,第三個源質會讓世界永遠認不出你。”
簡而言之……
傾國傾城夏洛特、支配惡魔夏洛特、萬變之主夏洛特。高登也摸不準哪個更厲害。
聽完高登的話,夏洛特認真起來。
“……上百頁的鑑定報告,沒你這一句話說得清楚。”
“畢竟我可是溫斯洛的高徒。”
“高徒高登,要收鑑定費嗎?”
“這次不收。畢竟我還有求於偉大的蒙福特小姐,把這座莊園借我一用。”
夏洛特頓了頓,把卡片收起來,想到一個比鑑定本身更重要的問題。
“……如果是你,你會希望我用哪一種源質?”她非常好奇。
“等看到源質那天,我會看得更清楚,但我仍然只會給你解釋,不幫你選。”
“就不能給一個簡單的答案?”
“煉入是不可逆的,承擔結果的人是你。替你選擇命運……這種事太傲慢了,即便我也做不到。”
“是啊……”夏洛特很喜歡高登這樣說。
她自己做決定。
“其實,你本來就不缺人喜歡,也不缺命令人的本事,更有各種不同的面孔。三個源質都非常適合你。”
“什麼叫‘不同的面孔’。”夏洛特踢了一下高登的小腿。
“你看,你看。”高登往後一跳。
夏洛特心裏很高興。
她沒有得到一個簡單的答案,卻比得到答案還舒心。
高登給她指明瞭每條道路最誘人的承諾,也說明了選擇權在她自己。
“高登。”夏洛特點頭,“我生日那天,真正的源質到了,你必須在場,不能失約。”
“當然,我還會幫你煉藥呢。”高登點頭。
想到源質這般重大的事情,夏洛特帶他們去祈禱,希望能借一點神恩。
禮拜堂在主樓西側,不大,尖頂塌了一角,裏面是聖約蘇亞的雕像。
聖約蘇亞是人類的英雄。
他身穿白袍,戴着荊棘,肌肉壯碩得誇張,赤足站在石臺上,一隻手捶在胸前,另一隻手指向天穹,臉龐堅毅而慈悲,像是剛剛幫人類打爆一隻怪獸,正準備把下一頭異魔也撕了。
“爲什麼是這樣。”薇拉學着聖約蘇亞,比出一手捶胸、一手指天的姿勢。
“拯救來自上方,人性留在胸腔。”夏洛特回想起母親以前說的話,“……小時候媽媽就帶我來這裏,我偶爾在這裏和媽媽玩捉迷藏。”
“誰贏了?”
“我每次都找不到她。有一會,她讓我數到五十,我數到十就去找她,結果找了一圈也沒發現。”
“她躲到屋子裏了?”
“不知道,後來她從我後面忽然出現,問我爲什麼沒數到五十,嚇了我一跳。”
“聽起來確實嚇人,總是如此?”
“媽媽很擅長這個,小時候我以爲她會隱身。”夏洛特指着聖像後面的牆,“……當時我就站在這裏,然後媽媽忽然從我背後出現,可我的背後明明只有這堵牆。”
高登不禁走過去。
這面牆保存得相當完整。
“是的……真有意思。”
“是吧?”夏洛特看着它。
高登用黑刺李手杖輕敲了下。
咚。
感知穿透再反射回來,在他腦海中建構出一個精美的房間模型。
聖約蘇亞雕像背後,別有洞天。
“蒙福特夫人大概不會隱身。”高登解釋。
“那她怎麼做到的?”夏洛特好奇。
高登摸索了一下,從牆上找到暗門機關,輕輕撥動。
沒有任何聲音,一塊石板卻忽然滑開,露出裏面的精美房間。
“……”夏洛特嘴巴張得巨大。
“注意風範。”高登提醒。
“我的母親……在聖約蘇亞背後……藏了一個……密室……!”夏洛特喃喃道。
“我進去看看。”薇拉仗劍進入暗門。
幾秒後再傳出她的聲音。
“安全。”
三人依次進入。
密室不大,井然有序。
這裏只有一張桌子、空蕩蕩的箱子,幾個鹿頭、熊頭,還有少量異魔頭顱。
【美靈魔之首。死如秋葉之靜美。】
【飛龍魔之首。這些年已經很少看到龍了。】
【彈藥箱。曾經裝過比禱告更直接的解決方案。】
夏洛特看着牆上的怪物和猛獸腦袋。
“這是……收藏室?”夏洛特睜大眼睛。
“獵人的收藏室。”薇拉仔細觀察,“這裏有子彈模具,秤火藥的天平,沒用完的紙殼子,完善的槍械保養用具,有人長期在這裏手裝火藥。”
“是我父親的。”夏洛特下意識說。
“你父親用這種槍?”薇拉走向房間盡頭。
牆上掛着一把……
雙管獵槍。
槍管粗大,非常蠻橫,設計者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目標留下全屍。
槍身是象牙般的潔白,只在扳機護圈、槍托和槍管上有淡淡的金色紋路。
暴力、優雅。而且散發着幽幽靈光。
【帶有靈性的雙管獵槍。把頭埋低。】
夏洛特小心翼翼地拿起槍,發現它的角落蝕刻着金色鳶尾花,母親的家徽。
“……聖約蘇亞……”夏洛特不知道該祈禱還是驚歎。
高登仔細檢查戰利品下面的銘牌。
最近一次狩獵是3E332年,23年前,狩獵人的名字寫的是……
伊蓮娜·德·羅昂,蒙福特伯爵夫人婚前的名字。
夏洛特也過來看。
銘牌、牆上的怪物頭顱、還有雙管獵槍。
她不敢想象。
母親從前獨自來這裏祈禱,祈禱結束後,推開聖神背後的暗門,擦拭獵槍,親手把火藥和鉛彈倒進紙筒,在某個時候把怪獸打成肉沫。
“結婚之後,似乎她就沒有繼續狩獵。至少沒有更晚的記錄。”高登觀察。
“又是一個‘沒人願意告訴我’的事情。”夏洛特已經習以爲常。
一把非常大非常暴力的槍,還有幾個怪物的腦袋。
如果不是高登,她估計一輩子都不知道。
“她的脾氣大概沒有你想象的那麼溫和。”薇拉說。
“爲什麼?”
“這東西一旦開火,一個人和他背後的所有東西都會灰飛煙滅。”
薇拉指着夏洛特手中的大口徑雙管獵槍,這是她見過最兇殘的武器之一。
夏洛特把它捧在手中,仔細看了看。
動作很生疏,眼睛卻越來越亮。
“保養後,應該還能用。”她忽然說。
“你要用?”高登有種不妙的預感。
“當然。做人要多學習,這是你教我的!”夏洛特抱着槍,輕快地往外走。
完了。高登往前走。
感覺以後不能再逗逗她了,現在她的技能點不但包括頭槌、踢腿、肘擊,還有抵近射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