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優秀的大人,應該是怎麼樣的?”夏洛特問得很認真。
高登想了想。
“能自己做決定,能收拾自己的爛攤子。”
“那我還離得好遠。”夏洛特看着自己的作業,它明顯是個爛攤子,而她收拾不好。
“但你做出過好決定。”
“什麼?”
“你一次又一次選擇幫我,而且每次都很堅定。這都是你自己做的好決定啊。”
“!”
夏洛特呼吸急促了些,偏轉目光。外面雲真白,天真藍,樹長得也很像樹。
幫他是一回事,比如送他騎士路九號,她可以大大方方地做。
可被高登直接說出來,又是另一回事。
這很危險。
萬一高登猜出來她喜歡他該怎麼辦?
更糟的是,萬一他早就猜出來,只是一直在等她承認怎麼辦?
夏洛特低頭看着那份作業,決定把難題留給未來的自己。
高登還在拿筆勾畫標註。
它本來已經死透了,但在高登的批批點點下,好像又有迴光返照的趨勢。
這一刻,她忽然覺得心口那點發悶的羞惱,正在慢慢退潮。
高登顯然非常自律、嚴謹,而且對別人的要求同樣嚴格。
有這樣一個標杆般的人物在自己的生活中,夏洛特隱隱生出一種非常危險的衝動。
她想變得更好一點。
至少不能讓高登未來介紹她的時候說“這是夏洛特,我的小夥伴,唯一的貢獻是長得好看”。
過不久。
下一節鐘聲響過,溫斯洛教授的超凡解剖課開始。
今天沒有解剖什麼怪物,溫斯洛把黑水河地圖掛上黑板。
黑水河橫亙在倫德尼姆城的腹部。
高登很熟悉它的地下水文圖。
地上版本沒有儀式場地之類的,僅標記了碼頭、水閘、排污口、涵洞、泵站之類陸上可見的結構,看起來誠實樸素,不含任何祕密。
唯有高登知道,它下面是個錯綜複雜的地下世界,再下面可能是一片“羣星沉沒之海”。
“各位。”溫斯洛教授正式宣佈,“假期前解剖狂犬魔的時候,我曾經提過,今年的期末論文是黑水河。你們中有些人已經知道了,而有些人那天忙着趕火車,走得太早。”
幾個學生低下頭。
“現在我重申一遍。黑水河已經引起各方重視,河中出現大量畸變魚類,岸上不斷髮生難以解釋的溺亡案。因此,在帝國治理黑水河的過程中,必須有人去調查它、理解它。”
“這是對本校學生的一次全面考覈。你可以研究河流靈性、沿岸異魔活動、異常樣本、市民身心狀況、乃至民間傳言。只要有助於我們理解黑水河即可。”
“最終報告會將在六月中舉行,優秀報告視同第一等期末論文,成績不止進入檔案,更可能進入皇宮。”
“優秀課題組將獲得一筆至少25金鎊的研究津貼,主要成員將獲得黑水河見習調查員的榮譽。而且,不用寫暑假作業。”
不用寫作業。
教室安靜了一會兒,轉瞬間,又響起陣陣壓抑不住的吸氣聲
“噢噢……”
“黑水河嗎?”
“不用寫暑假作業!”
“見習調查員!”
“25金鎊!”
“好,來勁了……”討論的聲浪更加密集了,呱唧呱唧,像一鍋冒泡的肉湯。
原本沉悶的課堂忽然變得羣情激昂。每個人都感覺一扇大門正在眼前,門後是成績、榮譽和津貼,還有一個不用寫作業的暑假。
高登也心動起來。
25金鎊,只要寫一篇論文。他那因爲定製生命搖籃而乾癟的現金流現在急需回血。
此外……
黑水河本來就有靈性沉積,他正愁沒理由去撈呢。現在學校不僅給了個理由,還倒貼錢。
什麼叫公費科研啊。
高登環顧四周。
約翰挺直了背,似乎下定決心要拿到優秀報告,他家境普通,25金鎊可以改變很多事。
貴族出身的珀西·格雷厄姆也坐直身體,像看見一條通往成功的紅地毯。
夏洛特聽到錢的時候毫無反應,但“不用寫暑假作業”這七個字讓她整個人瞬間精神。
“如果拿到優秀報告,我們暑假就可以到處玩了。”夏洛特對高登悄悄說。
“你負責玩,我獨自升級。”
“哎哎。”夏洛特顯然對這種分工不滿意。她也想升級。
溫斯洛從皮革公文包裏取出一疊表格,放在講臺上,讓學生們上來簽名。
【風險聲明。簽下名字,你被水猴子拖得再遠也和學校沒關係。】
“注意。”溫斯洛強調,“這可不是郊遊。黑水河很危險,任何學生不得單獨行動,更別想把異魔帶回寢室。”
高登很想知道誰會把異魔帶回寢室,但考慮到這所大學的光輝傳統,答案可能不止一個。
“教授,如果發現有價值的東西怎麼算?”珀西站起來問。
“就像這座城市每天都會發生的事一樣,誰發現歸誰的。”溫斯洛淡淡道,“前提是你有那個命。”
一半人簽字,另一半覺得活着寫暑假作業也不錯。
“高登……救難節假期前,你說過讓我加入你的課題組的。”夏洛特對高登微笑,“我相信你不會忽然失憶吧。”
“當然,但加入課題組之前,先把你的作業救活。”高登點了點她的論文。
……
下午,講壇路上,白鷺咖啡館。
高登履行不收費補課的承諾。
咖啡館很雅緻。
窗簾由米白色的亞麻織成,桌上擺着新鮮鈴蘭,牆上掛着黑水河景觀的油畫,上面的黑水河既清澈又溫順,波光粼粼,怪不得只能出現在畫裏。
他跟夏洛特坐在一塊,審視她的作品。
《飲用黑水河水可以帶來彩虹般的腹瀉》。
【一篇小論文。能寫下這個標題已經很勇敢了。】
“‘彩虹’這個詞是不是太準確了點。”高登覺得這標題有力氣。
“那種……東西裏確實有多彩的。我發現了黃色、綠色、黑色和紅色。”夏洛特據理力爭。
“從光譜學上看還缺藍、靛、紫……而從醫學角度,我覺得應該對病人有最起碼的尊重,人家已經腹瀉了,沒必要被你寫成節慶煙火。”
高登重寫了標題。《黑水河水與異常消化道症候的初步關聯》。
“這不可愛。”
“論文不需要可愛。當然你可以是個可愛的人。”
夏洛特覺得今天的天藍外套和小白裙沒白穿。
她立刻端起咖啡保持矜持,用杯子遮住揚起的嘴角。
接下來一小時,高登寫下一百多條修改意見。
看完後,夏洛特感覺會很忙。
按高登的意見,她得親自走訪那些散發惡臭的醫院,採樣井水和公共水房。還得按高登說的,分析水源跟症狀之間的真實聯繫,確保紅色排泄物是黑水河的惡果,而非火龍果。
但是……
如果真的照高登的標準寫完,這論文至少能讓老師認真看完,而非摔在桌上,反思教育是不是確有問題。
“好辛苦。”夏洛特嘆氣。
“世界就是這麼殘酷,大家都只看中能力,有能力的人可以一直往上爬,爬的很高。哪怕你是貴族也一樣,總有比你更優秀更狡猾的人。”
“可那是沒有盡頭的。總有人更好更強,沒有止境呀,高登,人不能一直比較,有時候也該跟自己和解。”
“不。我以前看那些小說,很喜歡一個概念叫‘念頭通達’。”
“那是什麼?”
“就是把事情真正想透徹。比如說,如果你真的心裏安穩,覺得三等成績也不錯,你就不會跟我糾結補課的問題,你會安安靜靜地擺爛,擺得理直氣壯。”
“……”
“但你不一樣,其實你心裏真的想變好,只是想法跟行動出現了交錯,在腦子裏相撞,還互相打了一架。不肯努力,又不能接受自己不夠好,當然會難受。”
夏洛特安靜下來。
好像確實如此。
這未必跟什麼惡性競爭有關,最主要的是,如果一直當個笨蛋,她過不了自己這關。
“那你呢?”夏洛特看着高登,“你就不擔心有人比你更狠、更狡猾、更聰明?”
“那才叫有意思,與人鬥其樂無窮。跟笨蛋交手只會拉低我的水平。我想和世界上最優秀的人共事,挑戰世界上最大的難題。”高登坦然。
夏洛特抿了一口咖啡,臉上漸漸浮現出微笑。
跟高登在一起,她感覺再大的困難也會縮小,因爲高登就是這樣的人,一直走在解決問題的路上。
這份可能要帶來好幾個不眠之夜的作業,似乎也不再可怕。
最重要的是,高登沒有幫她把剩下的內容寫完,而是指了條路,然後理所應當地認爲她能走到對岸。
完全的信任比單純的安慰更讓人無法逃避。她不能辜負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