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牛!”姜葉青咧着嘴角,將手中寶劍放在石桌上,自己坐下。
這是準備長談的節奏?李元櫻心頭驀然無語,大家又不熟,爲啥要交談呢,各回各家不是更好嗎,她心裏發怯,那是對陸琳琅,但是姜葉青似乎比陸琳琅還要理直氣壯,好像是她受了多大委屈似的,不過回頭想想也釋然,兄弟是用來幹什麼的?是用來出賣的,那姐妹是用來幹什麼的?自然是用來爲自己打抱不平,找場子的。
李元櫻也緩緩坐下,眉頭一皺,手臂上的傷勢比想象中要厲害,佘餘從南疆求來的千裏一劍,蘊含着寒氣,李元櫻以雙龍氣運應對,蒸騰燃燒體內氣息,鮮血便順着手臂上的毛孔流出來,揮發蒸騰,呈現一種熱氣騰騰的狀態。
“你的手臂?”姜葉青開口問道。
“沒事兒,無妨。”李元櫻開口道,肚子咕咕叫了兩聲,餓了。
姜葉青兩條柳葉眉向中間一擠,早年眼前這位就以嘴饞聞名,如今再見,已然成了修行大宗師,老毛病卻一點都沒變:“算了,我去煮碗麪,你在這等着。”
“別忘了窩兩個荷包蛋,煮老一些。”李元櫻出聲提醒道,雞蛋,經餓:“少放鹽巴,多放蔥和香菜,對了,最好先用油溫熱一下鍋兒,會特別香。”
姜葉青猛地止住了步伐,雙手攥拳,肩膀顫抖,琳琅園內小湖波光粼粼,倒映着她婀娜多姿的身影,深吸兩口氣,她告誡自己不生氣,緩緩扭頭,語氣中有不加掩飾的惱火:“您老還有什麼其他要求,一併提出來吧。”
皇帝陛下是個耿直天真的娃兒,沒有察覺到姜女俠的不滿,想了想:“把醋壺和辣椒碟兒一併拿過來吧,我口味獨特,怕你放得不夠味兒,若是有糖蒜就更好了。姜姑娘,讓你炒幾個小菜,是不是有些過分?”
姜葉青看了看放在石桌上的寶劍,眼皮跳了跳,若是可以她必定拿起寶劍一劍刺過去,管你是不是天下宗師,但是如今寶劍不在手,她前後看了看,毫無淑女形象地抱起一塊大石頭,狠狠丟進小湖裏,噗通一聲,湖水翻滾,濺起一個巨大的水花,波浪滾滾而去,到了岸邊又盪漾回來。
在李元櫻驚奇不解的目光中,姜葉青走進了廚房,將房門關得叮噹作響,不遠處的餘慶將一切盡收眼底,不由得微微一笑,陛下被南梁那位殿下“養得”嘴巴太刁,涉及到喫得方面,就不懂得察言觀色了。
不一會兒,姜葉青端着一碗清湯麪摔在李元櫻面前:“諾,你的面,醋和辣椒,糖蒜沒有,也不想想我們被圍困了多長時間,有口喫得就不錯了。”
李元櫻嘿嘿一笑,倒醋加辣椒,拿着筷子美美大喫一口,一個荷包蛋被一口吞下,肚子裏有食兒,就不心慌,多麼樸素而且正確的道理啊,陳珞巖說過很多話,大多數都是廢話,這一句話卻是金玉良言,金科玉律。
“你準備怎麼對待琳琅?”姜葉青好像要故意給皇帝陛下下絆子似的,一記重錘捶來。
一想到這種問題,嘴巴裏的面味道減半,李元櫻忍不住腦仁疼,只顧低頭喫麪,當起她最擅長的鴕鳥。
“其實你大可不必擔心,你能來,琳琅心裏已經很高興了,雖然確認了你的女兒身,對她來說也是一次打擊,但是她自小懂事兒聽話兒,善解人意,捨棄龍虎山莊去太安城,也會躲得遠遠的,不會給你添麻煩的,這點你放心,我也可以保證。”姜葉青開口道。
李元櫻將筷子放下,幽幽嘆了一口氣,臉上盡是自責:“這纔是我最擔心的事情,以前也有個女子,和陸姑娘一般,有些事情她心裏極其清楚,可是從來都不與人說,自己默默承受,倔強得很,就是因爲太懂事兒,太善解人意,到頭來如何,你連道歉的機會都沒有,就再也見不着了。”
雖然遠在秦淮河,姜葉青也聽說了太安城的諸多事情,李元櫻所說的那人是索柔索貴妃,投身火海,死在熊熊燃燒的大火中,死後屍骨無存,葬在皇陵裏的是一座衣冠冢,和戰死在長城以北的趙督領一樣。
姜葉青伸手拍了拍李元櫻的肩膀,以示安慰,她時常忘了對面坐着的女子還有另一個身份,大魏天子陛下:“仔細想想,你也挺不容易的。”
李元櫻捏起筷子,喫一口面:“這話矯情。到了太安城,陸姑孃的事情,還希望姜姑娘多多照料,我是不太方便出面的。”
她將一枚令牌放在桌子上:“有了這個令牌,你可以在太安城任意行走,若是遇到什麼難事兒,徑自進宮找我即可。”
姜葉青將令牌取起來,放在燈光下看了看材質:“我能見楚人鳳嗎?”
李元櫻臉色怪異驚奇起來,姜葉青竟然對唯恐避之不及的人屠感興趣,還真是讓人難以理解。
“很難理解嗎?雖然沒見過楚人鳳,但是我總覺他是一位暖男,很會關心體貼人,只是不顯露罷了。”
“是嗎?”李元櫻挑了挑眉毛,她是看不懂楚人鳳,偶爾性格隨和,又時常冷若冰霜,她認爲這應該是天上那羣人又一次的基因實驗。
突然,姜葉青臉色一緊,一手握住寶劍,駭然望向琳琅園的大門,外面響起了弩箭破空聲,然後是馬蹄奔踏和兵器相撞的聲音。
李元櫻端坐無常,繼續喫着面,而且速度加快了,好像要在血腥氣味瀰漫散開之前把面喫完。
姜葉青微微一笑,把寶劍放下:“別管怎麼說,有你在,還是挺讓人放心的。”
李元櫻用勺子挖起滿滿一勺辣椒,塞入嘴巴中,慢慢品味:“姜姑娘,你那悶騷的情郎已經在門後面的偷瞧了好長時間了,你是不是應該去管管?”
姜葉青難得臉色一紅,雖不喜,但悶她低頭快步離去。
李元櫻起身負背雙手,輕身一掠來到湖心小亭,雙腳站在水面之上,微波陣陣,清風吹起衣衫,她如同一把鋒芒畢露的青鋒。
不多時間外面嘈雜的聲音漸消,夜也隨着深了下來。
一夜無語。
陸琳琅在睡夢中幽幽醒來,起身穿衣,外面噪噪的,人聲鼎沸,推開門,衆人正在忙碌,抬箱子的抬箱子,收拾物件的收拾物件。
陸琳琅走在人羣中,不時有人含笑對她點頭,她木訥點頭回應,一抬頭,不遠處李元櫻站在馬車上,大聲吆喝着,不斷指揮着衆人。
一身男裝。
“李公子。”陸琳琅滿眼含淚,嘴脣顫抖。
陽光下的李元櫻,就如多年之前,她看到夕陽西下扛着寶劍、款款走來的李慶元一般無二。
縹緲得像夢境,抽象得像寓言。
等了這麼多年,她等到了,也完全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