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池武館的練武場有堂前空地五六個大,整理得很平整,四周擺放着多個兵器架,其上有刀槍劍戟十八般武器,有開鋒的也有未開鋒的。
除了這些,木人、石鎖、木樁、箭靶、鐵水缸等事物一應俱全。
名喚劉宇軒的武館館主正站在一個九尺高的灰白石人旁,負手等待着丁松言。
他鬚髮已白,嘴巴略有凸出,滿臉富態,脖子上和手背上皆長着幾塊紅色斑紋。
將丁松言送至該處後,楊師兄退到了練武場的邊緣,但並未離開,有七八名武館弟子亦於左近躲躲藏藏看着這邊,神情凝重,目光帶恨。
這幾個是有骨氣和血勇的,沒因我自稱甄府代表就躲得遠遠的……丁松言向劉宇軒拱了拱手:
“晚輩見過劉館主。”
劉宇軒審視了下氣定神閒的丁松言,沉聲問道:
“丁公子所爲何來?”
丁松言再次將一隻手負於身後,閒聊般笑道:
“劉館主可曾覺得陳羽亮死前幾日就已有不對?”
劉宇軒凝視着丁松言的臉龐,過了片刻才緩慢搖頭:
“未曾。”
丁松言沒期待劉館主能給出別的回答,他只是想借對方把剛纔那句話告知小船幫的人。
至於小船幫會不會信,能不能發現異常,後續會怎麼做,他目前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唯一能確定的是,小船幫短時間內不會找自己合作,畢竟自身是甄府子弟,畢竟陳羽亮剛因此被坑死,他們肯定不想每日上一當,噹噹都一樣。
“那劉館主可覺得陳羽亮過去兩三個月太激進了?”丁松言結合自身在縣衙門口聽到的消息與市井傳聞,不太肯定地又提示了一句。
劉宇軒看着丁松言蘊含笑意的眼眸,再次緩慢搖頭:
“未曾。”
“或許他‘身不由己’。”丁松言故意用感慨的口吻說道。
不等劉館主回應,他半側身體,打量起那具有許多刀劍痕跡的高大石人,自嘲一笑道:
“我爲何會認爲不對?是由於我被牽涉其中,成了甄府的棄子。”
劉宇軒眼眸微動,表情有了幾分變化。
單手負於身後的丁松言踱步至他側面,目視前方另一具木人,以自言自語的姿態低聲說道:
“我險些因此丟掉性命,但也有了一番奇遇,今時已不同往日,咽不下那口氣。”
說完,他未看劉館主的神情,笑着搖了搖頭,抬起了垂於身側的右手。
伴隨這個動作,他催發了腦海中那枚清濛濛的“種子”,讓它瞬間遊走到掌心。
丁松言的知覺霍然“拔高”,彷彿已靈魂出竅,正以俯視的姿態看着這裏的一切。
他清晰感受到了吹拂過練武場的大風,染上幾分暴虐的天地之氣,帶來沉悶壓抑的濃厚烏雲,跳躍其間的酷烈銀白。
他的身外似乎還有另一個無形的身體,竅穴藏於虛空,呼吸着天地。
循着某種玄奧的軌跡,丁松言推出了右掌。
這個剎那,肆虐練武場的大風驟然消失,空氣變得沉悶,近乎凝固。
丁松言的右掌落在了前方木人身上,輕飄飄的,如同飛羽。
轉瞬之後,他的掌心噴薄出了狂暴的氣流。
適才消失的所有大風似乎都挪移到了這裏,糾纏在一塊,先是壓到極點,然後爆發開來。
聲響被吞沒,木人瞬間瓦解,遭肉眼可見的狂風席捲着飛往半空,如有真龍在雲端吸水。
丁松言帶着先前那抹微笑,收回右掌,將它同樣負於身後。
他轉過身體,未再看劉館主一眼,緩步向練武場外走去。
劉館主、楊師兄和躲藏於左近的那七八名武館弟子皆眼眸凝固地看着捲起三四丈高的“龍吸水”,看着已成片片碎屑飄揚風中的木人。
就在這時,一道電光從天而降,聲勢煊赫地劈在木人原本所處的位置,照得劉館主臉龐一片銀白,照得楊師兄等人表情晦明不定。
轟隆隆!
沉悶的雷聲迴盪開來,醞釀已久的暴雨終於在定江府城嘩啦落下。
豆大的雨滴以傾盆之態砸於身後時,雙手依舊負着的丁松言已走入了迴廊。
背對劉館主、楊師兄等人的他臉上微笑逐漸消失,驚愕之意浮了出來:
“這效果會不會過於好了?
“幸虧我裝完便走,差點就被雷劈了……”
早知嚴長青的“氣”如此可怕,他就選那個九尺高的石人了!
剛纔,他是怕打石人打不動,貽笑大方,讓在場大夥兒捧腹,才退而求其次地挑了木人。
雙手負後的丁松言風姿不減,緩步而行,一步步走回了石池武館大門處。
看着前方幾成水幕的暴雨,他表情沉了下來。
沒帶傘……
…………
當康廟屋檐下,丁松言將部分衣裳絞起,擰出了不少水滴。
“這雨怎麼說下就下,下得還這麼大……”他旁邊的許長安同樣一身溼,絮絮叨叨地說着。
“六月的天說變就變不是挺正常嗎?”丁松言回了一句俗語。
他其實也沒弄明白:這雨是被自己催下來的,還是恰好到了落下的時機,亦或兩者都有,互相疊加?
不管如何,嚴長青的實力展現無遺,僅是他被廢多年後借給自己的一股“氣”,就有這般威能!
甄千帆怕是很忌憚他,若非他當初身受重傷,再給甄千帆十個膽子都未必敢打那件寶物的主意……假定嚴長青在助甄千帆成爲宗師這件事上未說謊,那他說不得有天人境……這樣的人物天下有數,要不是時間不夠,我又只得小青姑娘、任右陽兩個消息源,沒法一一對比,多半能鎖定嚴長青的真實身份……丁松言念頭一刻不停地轉動着。
許長安只是抱怨下天氣,未想太多,他看了看同樣於當康廟避雨的其他人,壓着嗓音,問起正事:
“丁二哥,你和劉館主談得怎樣?”
“挺好的,他應當蠻欣賞我的。”丁松言張嘴就是瞎話。
總不能說我把他們震住了吧?
他並不擔心劉館主會將自身有“奇遇”,一步登天之事宣揚出去,也不怕楊師兄和別的武館弟子外泄此事,引得衙門懷疑。
他只恨沒法親自下場引導江湖流言,只恨去不了縣衙自首,難以讓羿姓和宵明宗審視自身究竟有何“奇遇”。
拜識海那枚“種子”所賜,他想報官都得這麼迂迴着靠鋒芒畢露來,成功的可能還很低!
許長安鬆了口氣:
“雖不知丁二哥你究竟想做什麼,但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儘管來找我。”
“我不會客氣的。”丁松言看着許長安,嘴角一點點翹起。
許長安莫名打了個寒顫。
…………
暴雨初停,丁松言走入了城餘巷的家中。
丁輕煙對他今日提前返家一點不覺意外,剛那麼大的暴雨,當康廟外的市集哪還維持得下去,無書可聽的二哥自然就回來了。
“喏,給你的。”丁松言拿出先前買的銀釵,遞了過去。
丁輕煙眼眸睜大,秀眉微動:
“二哥,你只是得了離魂症,不是拿到了聚寶盆,送我銀釵做什麼,留着以後給你媳婦吧。”
“當哥哥的給妹妹攢點壓箱底錢不是天經地義嗎?”丁松言笑了一聲,“給你你就收着,要不我就送阿花了。”
“阿花是誰?”丁輕煙覺得這事更值得在意,推辭的意圖隨之減弱,接住了那根銀釵。
丁松言忍着笑道:
“巷口任伯家的那條黃狗啊,我忘記它叫什麼了,重又給它取了個名字,阿花。”
“……”丁輕煙神情迅速呆滯,咬牙切齒地說道,“逗我很好玩是吧?”
“是的。”丁松言搶在妹妹抄起掃帚前,奔回西廂房,換下溼衣物,用布巾擦起身體。
等他一身乾爽地回到正屋,丁輕煙正拿着銅鏡,翻來覆去地欣賞已插於髮髻中的那根銀釵。
“你還不如直接給我銀錢。”她笑容明麗地看着銅鏡,嘟囔了一句。
丁松言也不拆穿她,拉過一張凳子坐下,略帶滿足感地自語道:
“這幾日再看看孃親、爹爹和大哥缺點什麼,想要什麼……”
丁輕煙怔了怔,放下銅鏡,皺眉看向丁松言,關切問道:
“二哥,你不會,又有什麼事吧?”
丁松言搖頭笑道:
“這不是最近遇到了一個‘財神爺’嗎?許長安還感謝了我好些兩銀子。”
“他哪來的?盜了哪家富戶?”丁輕煙又被引開了注意。
丁松言簡單解釋了下許長安師父的事,趁時候還早,開始學字練字。
到了夜裏,他又預備着推進許仕林的故事。
睡前總要和他聊一陣的丁輕煙忽然於屏風那側說道:
“二哥,我今日其實,很欣喜,好像回到了以往,那時你每晚還會說一段書,讓我聽着睡着……”
她聲音逐漸變低,接着擠出笑意,故作嗔怒道:
“你的《白蛇傳》都沒講給我聽過,只看話本很是無味!”
丁松言的話本只是細綱底稿。
“我……”丁松言打算把這事推到以後。
他目前一肚子煩心事,若非要在小青姑娘那裏打探消息,連這一回《白蛇傳》都不想寫。
沒等他說出後續話語,丁輕煙自言自語般道:
“二哥,我知你最近辛苦,每日還得熬燈夜寫,我剛只是說說,等你得空了,睡前沒什麼事了,再給我講吧。
“要不是當康廟外人多事雜,我都想去聽一回你說書呢,這幾日孃親都不太讓我出門,我也不想給你們添麻煩……”
聽着丁輕煙非常乖巧懂事的話語,丁松言內心一軟,無聲嘆了口氣道:
“今日尚早,我給你說一回吧。”
“啊,那,只說一刻鐘就行了。”丁輕煙的語調裏滿是驚喜,“我想聽白娘子嚇死許仙那節。”
“行。”丁松言從法海的蠱惑、許仙對細節的察覺講起,一路講完了端午雄黃酒之事,末了還給妹妹唱了一回“青城山下白素貞”。
丁輕煙哼起了這首歌,聽得丁松言頗爲驚歎,這就是他要的清冷空靈、出塵脫俗感。
沒等他誇讚,丁輕煙已是低聲笑道:
“二哥,我就知我若是求你給我說書,你必然是不肯的,但我要是表現得乖巧諳事、溫柔體貼,又帶點委屈,你大抵會心軟,哼,叫你先前逗我!
“我睡着了~別打攪我~”
“……”丁松言都差點忘記小妹還有這樣的一面。
過了片刻,他失笑搖頭,拿起了擱於架上的毛筆。
寫了好一陣,丁松言終於看見小青那熟悉的身影。
他邊寫邊“隨口”問道:
“小青姑娘,你知不知道一個叫嚴長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