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進了大殿之中,便見其中道道流光在空中飛舞,赫然是一個個包裹了靈物、玉簡的光團,俱都散發出不俗的靈氣波動,宛若羣魚般遊曳。
大殿正中央。
則有一處供臺,上面只擺放着一隻敞口的玉瓶,隱...
林遠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顫,血蓮底座上浮起的青芒驟然凝滯半息——白暮雲那句“機緣位置算到你遠處”,像一根淬了冰魄的針,精準刺入他神識最警覺的縫隙。
他方纔遁走時,確曾於沉金坊地下暗窟第三重石室中,自坍塌的玄鐵祭壇裂縫裏攫得一枚核桃大小、通體漆黑如墨的卵形靈物。其表皮隱有銀線遊走,觸手冰涼,內裏卻似封着一道微弱卻桀驁不馴的脈動,彷彿沉睡萬載的心臟,在他掌心搏動三下,便悄然蟄伏。他以【淨化】特性反覆滌盪三遍,確認無任何神識烙印、禁制餘痕,更無氣息外泄,這纔將其藏入丹田紫府最深處,以三十六道庚金煞氣纏繞封鎮,連【燭照幽】內視都刻意避開了那一角。
可白暮雲竟說……算到了位置?
這已非尋常推演。玲瓏弈雖爲太元宗鎮宗三術之一,號稱“執子問天”,但築基修士催動,至多能推演百裏內因果牽連、氣運流轉,絕難穿透他丹田紫府這等修士命竅核心,更遑論鎖定一枚被多重煞氣遮蔽、連自身神識都刻意迴避的異物。
除非……
林遠目光如刀,倏然掃過白暮雲腰間懸掛的那枚素白玉珏。珏身溫潤,無紋無飾,唯有一道極細的裂痕蜿蜒其上,裂口處隱隱透出幽藍微光,與她此刻空洞眼眸中偶爾閃過的靈光色澤一致。他心頭猛地一沉——《太元祕典·器錄》殘卷中曾有隻言片語:“玉珏裂,則弈盤生;弈盤生,則天機可鑿一線”。此物,竟是玲瓏弈本命法器的殘缺部分?她以自身精血神魂爲引,強行將推演之力逆向灌注於玉珏裂隙,藉此撬動一絲超脫築基境界的“僞天機”?
念頭電轉,林遠面上卻愈發冷硬,袖中左手悄然捏碎一枚早已備好的枯骨符籙。無聲無息,一縷灰白霧氣自他指縫逸出,迅疾融入周遭罡風,頃刻消散無蹤。此乃他在鹿雲碩儲物袋中所得的【蝕骨迷煙】,專破神識鎖定,雖對白暮雲這等真傳效用有限,卻足以擾動其玉珏與玲瓏弈之間那脆弱如絲的共鳴。
“白師姐。”林遠聲音低沉,帶着弦月劍宗特有的清越冷冽,“你說機緣在我身上。可你既算不出我真名,又勘不破我形貌,更不知我丹田虛實——僅憑一道模糊方位,便斷言我得寶?”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毫無溫度的弧度,“莫非太元宗的玲瓏弈,如今已淪爲市井卜者搖卦賣籤的把戲?”
白暮雲眸中空洞之色猛地一滯,纖長睫毛劇烈顫動了一下,額角滲出細密冷汗。她手中玉珏裂痕處的幽藍光芒竟微微明滅不定,彷彿被無形之手扼住了咽喉。魏枕書眉頭一皺,酒葫蘆懸在脣邊未飲,目光如電掃過林遠袖口——那裏,一縷尚未完全消散的灰白霧氣正被罡風吹得扭曲拉長。
“蝕骨迷煙?”魏枕書聲音裏首次沒了慵懶,多了幾分凝重,“蘇師弟好手段,連這等陰損禁物都隨身攜帶。”他話音未落,腳下虛空忽然泛起漣漪,一柄通體墨黑、刃口泛着鋸齒寒光的短戟憑空凝現,戟尖直指林遠丹田方位,嗡嗡震顫,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撕裂感。“此乃‘斷嶽戟’,雖是三階法寶,卻專破護身罡氣、隔絕靈力流轉。蘇師弟若再拖延,魏某隻好得罪了。”
林遠瞳孔驟縮。斷嶽戟!此物赫然記載於《滄溟兵鑑》中,乃太元宗外門煉器堂失傳近百年的兇器,以隕星黑金與地肺毒火熔鍊七七四十九日而成,一旦催動,其鋒所向,靈力如遇沸水,瞬息潰散。若被此戟正面擊中丹田,別說那枚詭異黑卵,他苦修多年的庚金煞氣根基都可能被強行攪亂!
他體內靈煞轟然奔湧,三十二道劍光瞬間由青轉赤,劍鋒之上浮起細密如鱗的暗金紋路——正是他參悟地火龍蜥鱗甲防禦後,以【寒牝】劍丸爲基,逆向推演出的“金鱗鎖”劍陣雛形!劍陣未 fully 成型,卻已激得周遭罡風發出刺耳尖嘯,彷彿無數金鐵刮擦。
就在此時,白暮雲忽地輕笑一聲。
那笑聲清越,卻無半分笑意,倒像是冰層碎裂的脆響。她抬起素手,指尖併攏如劍,朝着自己眉心輕輕一點。剎那間,她空洞的眼眸深處,竟有兩點幽邃如古井的寒星亮起!整張臉的線條驟然繃緊,褪去所有慵懶倦怠,只剩下一種近乎神性的、冰冷的專注。
“魏師弟,退後。”
魏枕書面色一肅,毫不猶豫收戟後撤三步,身影如煙般融入虛空漣漪。他深知,當白暮雲眼中寒星亮起,便是玲瓏弈真正撕開凡俗桎梏,踏入“弈道窺真”之境的徵兆——此境之下,她推演不再依賴外物,而是以自身神魂爲棋枰,以敵我命數爲黑白二子,強行在時間流速的夾縫中,攫取一瞬“確定性”。
林遠渾身汗毛倒豎!一股比方纔玉色飛龍更純粹、更令人窒息的“被注視感”如跗骨之疽,死死釘在他每一寸神魂之上。他甚至感到丹田紫府內那枚黑卵,正隨着白暮雲眼中寒星的每一次明滅,而同步微弱搏動——彷彿它並非死物,而是被這目光驚醒,正試圖回應!
“原來如此……”白暮雲朱脣輕啓,聲音平緩,卻字字如重錘砸在林遠心神之上,“不是黑卵,是‘胎息’。它在呼吸,它在等待……等待一個足夠強韌的母體,將它喚醒。”
她指尖幽光一閃,一面虛幻棋盤在身前急速旋轉,其上黑白雙子瘋狂閃爍、重組,最終凝成一幅令人心膽俱裂的圖景:一枚黑卵懸浮於混沌之中,卵殼表面銀線暴漲,化作一條猙獰黑龍,龍首昂然,正欲撕裂混沌,而黑龍爪下所踏,赫然是一具被無數庚金煞氣纏繞、面目模糊的修士屍骸——那屍骸的輪廓,分明與林遠此刻的身形,嚴絲合縫!
“它選中了你。”白暮雲的聲音帶着一種洞悉宿命的疲憊,“或者說……是你體內的庚金煞氣,吸引了它。這煞氣,比尋常白虎銜屍更兇戾,更古老,更……飢渴。它渴望吞噬,渴望進化。而你,正在餵養它。”
林遠如遭雷殛!腦中轟然炸響!他一直以爲庚金煞氣是自身苦修所得,是《白虎銜屍經》的極致顯化。可白暮雲的話,卻像一把鑰匙,猝然捅開了他記憶深處一扇鏽蝕已久的門——十二歲那年,他在弦月劍宗後山斷崖撿到的那塊佈滿奇異刻痕的黑色碎骨!當時只覺清涼沁骨,便偷偷埋入丹田溫養,數月後,那碎骨竟無聲無息融入他的煞氣本源,從此煞氣顏色由白轉青,威力暴增三倍,且隱隱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活物”感!
那碎骨……莫非就是這黑卵的碎片?!
“你既知此物兇險,何不袖手旁觀?”林遠喉頭滾動,聲音沙啞,卻依舊死死盯着白暮雲,不肯流露半分動搖,“太元宗高臥九天,何必沾染這等穢物?”
“因爲……”白暮雲眼中寒星倏然熾盛,幾乎要灼穿虛空,“它醒了。就在剛纔,你用蝕骨迷煙擾動玉珏時,它醒了。它感受到了威脅,也感受到了……同類的氣息。”她指尖遙遙點向林遠丹田方位,語氣斬釘截鐵,“它在你體內紮根,已在開始汲取你的壽元,反哺自身。若再放任,三年之內,你必成乾屍,而它將破卵而出,化爲禍亂滄澤的‘噬命玄蛟’。此物出世,非金丹真人不可鎮壓。而滄澤,無金丹。”
林遠渾身血液似乎瞬間凍結。他下意識內視丹田,果然發現那枚黑卵表面銀線遊走速度竟快了一倍,而纏繞其上的三十六道庚金煞氣,竟有三道邊緣泛起細微的、令人心悸的灰敗之色!彷彿正被無聲啃噬!
“所以……”林遠緩緩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罡風灌入肺腑,帶來一絲清醒的刺痛,“你們不是來奪寶,是來‘清理’?”
“是‘引導’。”白暮雲糾正道,神色竟流露出一絲罕見的、近乎悲憫的柔和,“我以玲瓏弈推衍三載,唯一可行之法,唯有‘借鼎鑄胎’。需尋一具至剛至陽、蘊藏磅礴生機的純陽之軀爲鼎爐,以金丹級數的‘大日焚天火’爲薪柴,將黑卵連同其寄生之煞,一併焚盡。此法,需鼎爐自願,且鼎爐修爲不能低於築基後期……否則,火未燃,鼎先崩。”
她目光灼灼,直視林遠雙眼:“蘇師弟,你願做那鼎爐麼?”
林遠沉默。罡風呼嘯,血蓮青芒與劍陣赤光交織明滅,映照着他蒼白卻異常平靜的側臉。他看到了白暮雲眼中沒有欺騙的真誠,也看到了魏枕書收戟後撤時,袖口不經意露出的、一道深可見骨的陳舊爪痕——那爪痕邊緣,同樣縈繞着一絲與黑卵如出一轍的、細微的灰敗氣息。
原來,他們早已有人試過。
“若我不願呢?”林遠聲音平靜無波。
白暮雲指尖輕撫玉珏裂痕,幽藍光芒穩定下來,她微微一笑,那笑容裏卻再無半分慵懶,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決絕:“那魏師弟便會出手,以斷嶽戟廢你丹田,封你修爲。然後,我親自帶你回太元宗,關入‘寂滅淵’地牢。那裏,有三十六位金丹真人輪番坐鎮,日夜以‘清淨琉璃火’灼燒你神魂,逼你交出黑卵。過程……會很痛苦。而結果,你依舊會死,只是死得更慢,更徹底。”
魏枕書適時上前半步,墨黑短戟無聲浮現於掌心,戟尖寒光吞吐,遙遙鎖定林遠氣海。
林遠緩緩閉上眼。萬丈高空的罡風如刀,刮過他裸露的脖頸,帶來細微的刺痛。他想起歐陽宗正洞府中那具被煞氣反噬、蜷縮成一團焦炭的金丹屍骸;想起地火龍蜥瀕死時,鱗甲下噴薄而出的、同樣帶着灰敗氣息的污濁龍炎;想起白暮雲眼中那兩點寒星,以及棋盤上,那具被庚金煞氣纏繞的、屬於自己的屍骸幻影。
生,或死。
不,是快死,還是慢死。
他再次睜開眼,眸中一片死寂的幽深,唯有瞳孔最深處,一點赤金色的微芒,如將熄的炭火,頑強跳動。
“好。”林遠開口,聲音嘶啞,卻清晰無比,“我答應。”
白暮雲眼中寒星驟然黯淡,疲憊如潮水般湧上她的臉頰,她長長舒了口氣,彷彿卸下了千鈞重擔。魏枕書握着斷嶽戟的手,也終於微微鬆開。
“不過……”林遠抬手,指向遠處天際一道剛剛撕裂雲層、正以恐怖速度逼近的赤金色流光,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豁出去的狠厲,“在你們動手之前,先幫我解決掉那個追兵!那道赤金流光裏,是無妄山的‘赤霄子’!他追了我三天三夜,只爲奪我身上一件‘僞仙器殘片’!若他此刻趕到,見我束手就擒,怕是立刻便會撕毀約定,強搶黑卵!”
魏枕書與白暮雲同時抬頭。只見天際,一道赤金色的流光撕裂雲幕,其勢如虹,速度竟比林遠全力催動的靈舟還要快出三分!流光之中,隱約可見一個赤袍老者傲立,周身烈焰翻騰,竟將萬丈高空的凜冽罡風都灼燒得扭曲變形,遠遠望去,宛如一顆墜落的流星!
白暮雲臉色微變,指尖掐算,玉珏裂痕幽光急閃,卻只捕捉到一片混亂灼熱的赤紅火海,再難窺探分毫。她低聲急道:“是無妄山第七峯主赤霄子!他……他竟也感知到了黑卵的氣息?!”
“現在,信我了吧?”林遠嘴角扯出一抹慘烈的笑,手中【寒牝】劍丸嗡鳴震顫,三十二道金鱗劍光重新升騰而起,劍鋒齊齊指向那赤金流光,“兩位師兄師姐,是助我斬殺此獠,還是眼睜睜看着他壞了你們‘借鼎鑄胎’的大計?”
罡風怒號,赤金流光已近千裏,灼熱氣浪撲面而來,連血蓮青芒都被壓得明滅不定。魏枕書仰天大笑,笑聲豪邁中帶着一絲久違的酣暢,他一把將酒葫蘆拋向虛空,酒液化作漫天銀星,盡數沒入他腳下的虛空漣漪之中。
“好!蘇師弟夠爽利!”他一步踏出,墨黑斷嶽戟在手,戟尖斜指蒼穹,朗聲喝道,“白師姐,玲瓏弈,推演赤霄子三息內最強破綻!魏某……替你擋下第一擊!”
白暮雲眼中寒星再次亮起,這一次,光芒熾烈如燃燒的星辰!她素手如飛,在虛幻棋盤上疾點,數十粒白子瞬間化作一道流光,徑直撞向代表赤金流光的那一枚赤紅大子!
棋盤上,赤紅大子周圍,三處微不可察的靈力節點,驟然被三粒白子死死釘住,光芒大放!
“魏師弟,左肋下三寸,羶中穴偏上七分!那是他赤霄真火唯一未及圓滿的‘心火漏’!”白暮雲的聲音清越如磬,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
魏枕書狂笑一聲,斷嶽戟劃破長空,竟不迎擊那毀天滅地的赤金流光,反而戟尖一轉,化作一道撕裂虛空的墨色閃電,悍然刺向自己左肋下方三寸!
噗!
戟尖入肉,鮮血未濺,反而被一股暴烈到極致的赤金色火焰瞬間蒸騰殆盡!魏枕書面不改色,任由那赤焰順着戟杆洶湧而上,瞬間舔舐他半邊身軀!他整個人沐浴在赤金烈焰之中,卻如浴火重生的戰神,周身骨骼爆發出密集如炒豆般的脆響,一股比之前雄渾十倍、狂暴百倍的氣血之力轟然爆發!
“燃血!焚脈!開天門!”他仰天咆哮,聲音震得雲海翻湧,萬丈罡風爲之臣服!他身後,竟隱隱浮現出一頭頂天立地的赤鬃怒目巨猿虛影,巨口一張,竟將那撲面而來的、足以焚山煮海的赤金流光,生生咬住了一半!
“蘇師弟!”魏枕書雙目赤紅如血,巨猿虛影轟然爆散,化作無數赤金光點,盡數湧入他手中斷嶽戟,“趁現在!斬他心火漏!”
林遠眼中金光暴漲!三十二道金鱗劍光瞬間合一,化作一道貫穿天地的赤金色匹練,劍尖一點寒芒,精準無比地刺向那赤金流光中,魏枕書以自身爲餌、強行撕開的一道細微縫隙——左肋下三寸,羶中穴偏上七分!
赤金匹練,與赤金流光,悍然相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