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九日,金平原大區,地方魔工院。
“霍恩多夫上將,還有施特萊希上將,再加上萊因哈特元帥......一個比一個要求高!!
“我們軍費是很充足嗎?怎麼一個個都要讓我來想辦法給他們的魔裝鎧更新換代?
“我是魔工院的院長,不是什麼金山銀礦的礦主!他們以爲魔裝鎧更新換代是換件衣服嗎?那可是整套魔力迴路的重新設計,甲板材料全部要換,符文鏈路要重新校準,光測試就得跑好幾輪!”
赫爾曼正對着李維瘋狂抱怨着。
坐在他對面的李維翹着腿,靜靜地看着這位年輕的院長髮牢騷。
“你笑什麼?”
赫爾曼看見李維嘴角,更加來氣了。
“我跟你訴苦呢,你倒是笑得挺開心!”
“我沒笑,而且這件事,怎麼說呢?人之常情?”
李維後來告訴赫爾曼,這點主要還是因爲鐵十字騎士團。
鐵十字騎士團是什麼部隊?
以前在第三野戰集團軍序列,帝國優先級最靠前的那一批。
理查德他們穿的魔裝鎧,比第七第八集團軍的魔裝鎧高了整整一代。
在金平原天天看着鐵十字的魔裝鎧在眼前晃悠,萊因哈特元帥和兩位上將能沒想法?
他們當然想讓自己麾下的騎士也穿上同等水平的裝備。
這事怪不到他們頭上,要怪就怪鐵十字的裝備太好了。
“......那我怎麼辦?我又不能憑空變出經費來!”
赫爾曼把扳手往桌上一扔。
“這種事情,讓聯合參謀部報到總參謀部,總參謀部批了預算,纔有錢搞研發......幹嘛來折騰我?我在帝都皇家魔工院的時候,又不專門負責魔裝鎧項目!”
“你不是在帝都待過嘛,人脈廣,路子多,可能覺得你能跟總參謀部裝備處的那些人說得上話?”
“......你讓我去找他們,還不如你自己去!”
赫爾曼嘆了口氣,盯着天花板發呆。
李維看着他這副樣子,就挺好笑的。
不過話又說回來,這傢伙......
叫他過來,肯定不只是魔裝鎧的事!
“說正事,你今天叫我來幹什麼?”
李維把腿放下來,坐正了身子。
赫爾曼的眼神開始飄忽。
“呃......有件事.....想請你幫個忙。”
“什麼忙?你倒是說啊。”
“你先答應我!”
“你不說我怎麼答應你?”
“你就不能先答應我?你是波希米亞大公,皇女殿下的未婚夫,金平原聯合參謀部執行總監,你答應我個事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赫爾曼,你是不是搞出什麼需要我幫你平賬的爛攤子了?”
李維眯起眼睛。
“沒有沒有沒有!絕對不是平賬的事!”
赫爾曼連連擺手。
“那就是項目超支了?還是哪批材料買貴了?”
“也不是......”
“那你說吧,什麼事。”
“我想請你出面,幫我挖個人過來。”
“挖人?挖誰?"
“你先答應我!”
“你先說名字!”
“不行,你先答應我!”
李維樂了。
“我就沒見過請人幫忙還這麼磨嘰的......你是不是覺得這個人不太好挖,怕我拒絕你?”
赫爾曼難得地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
“行吧,你說名字,我儘量幫你。”
“真的?”
“太真了!”
立馬赫爾曼坐直了身體。
“哈珀施塔特………………
“埃瓦爾德·迪特裏希·哈伯施塔特!
“跟你一樣,拉法喬特皇家學院畢業的,保不準你還聽說過這個人。”
李維的表情瞬間變得很微妙。
赫爾曼看他這副表情,以爲是他在回憶這個人是誰,趕緊繼續往下說:“這個人是個天才!真正的天才!
“他在鍊金領域的造詣,在整個帝國都排得上號!
“我去年在《帝國鍊金學報》上看到他一篇論文,關於鍊金水晶的能量傳導效率問題,他提出了一個全新的思路,把傳統符文鏈路的節點排列方式改成了網狀結構!
“網狀結構你懂嗎?
“就是不再是一對一的線性傳導,而是讓能量在多個節點之間自由流動!這個理論一旦落地,夜梟-[]的反射塔體積能縮小三分之一,能耗還能降兩成!”
說到這個,赫爾曼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他從桌上翻出《帝國鍊金學報》,翻到其中一頁,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圖解給李維看。
與此同時,李維也恍然大悟,赫爾曼這是爲了山寨夜梟-II這件事,而這件事說起來,還是他給赫爾曼找的事。
李維低頭看了看那些公式。
說實話,他不是很想去頭疼這些玩意兒......
但他確實認識哈珀施塔特。
不但認識,還在一起住了好幾年。
拉法喬特皇家學院,雙人間宿舍。
到了後來,哈珀被特招,李維獨享雙人間一整年。
到李維畢業,兩人的書信聯繫就已經沒有了。
原因很簡答,時間。
不在一個地方後,某天突然斷了書信,很多時候,再好的關係,也只能等以後有緣重逢了。
不過說起來,哈珀如果想找他,太容易了。
整個奧斯特帝國都知道他李維現在是波希米亞大公,報紙上隔三差五就有他的照片,哈珀不可能不知道。
但哈珀從來沒有任何動靜。
李維也不想去打擾他。
有些人就是這樣,不是感情淡了,而是在各自的生活裏走了不同的路。
哈珀沒來找他,大概不是因爲忘了,而是因爲覺得沒必要。
“你認識他?”
赫爾曼看李維半天沒說話,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認識”
李維點了下頭。
“鍊金系的天才,他是我室友。”
“室、室友?!"
赫爾曼直接上跳了起來。
“你們兩個住一個宿舍?那這事不就更好辦了!你給他寫封信,或者直接以金平原大區公署的名義給他發一份徵召令,他還能不來?”
“我說了,我只能幫你問問。”
“問問?你一個大公,還跟你是室友,他會不來?”
“別人我不知道,他就不一定了....
李維給了赫爾曼一個白眼。
“他有自己的節奏,你現在讓我出去挖他,我能做的也就是寫封信問問他的近況,然後順便提一句金平原魔工院有空缺......他願不願意來,全看他自己的意思。”
赫爾曼重新坐回椅子上,臉上的表情從激動變成了失落,又從失落變成了理解。
“行吧,那你就幫我問問。”
“我會寫信的,他現在在哪兒?”
“他不在任何一家研究所。”
“嗯?”
李維一臉懵。
在他的想象裏,哈珀應該是混的風生水起纔對,繼續做着熱愛的事情。
“我查過了,從拉法特畢業之後,他被帝國鍊金總局特招了。在那個系統裏一共幹了不到一年,就走了......
據赫爾曼講述,哈珀走的原因沒人知道,檔案上只寫了“個人原因離職”。
哈珀跑到外面到處遊歷了,聽說去了一些民間工坊,給那些小作坊修煉金設備,收的錢還不夠住旅館。
後來他又去了一個叫格呂內瓦爾德的地方,那邊有個小鎮,鎮子附近的山裏產一種很特殊的鍊金水晶。
哈珀就在那兒蹲下了,自己搭了個實驗室,不聲不響做了兩年實驗,發表了幾篇論文。
論文在學術界反響很大,但他本人還是那個樣子,不跟任何機構簽約,不接受任何邀請。
有幾個人給他發過聘書,他也都回絕了。
回絕的理由都差不多,說是現在的研究還沒做完,暫時不考慮其他事務。
聽完赫爾曼的講述後,李維沉默了片刻。
這確實是哈珀的做派。
“我會寫信的。”
答應好赫爾曼後,李維又跟這傢伙閒扯了兩句後就麻利溜了。
他在聯合參謀部派還有一場會。
李維走進聯合參謀部會議室的時候,萊因哈特元帥和施特萊希上將已經在裏面了。
萊因哈特正低頭看着手裏的文件,施特菜希則靠在椅背上,手裏把玩着一支鋼筆,看見李維進來,衝他點了點頭。
“抱歉,剛從魔工院過來,赫爾曼那邊有點事耽擱了。”
李維拉開椅子坐下,勤務兵給他也倒了杯茶。
“那就開始吧。”萊因哈特放下手裏的文件,“今天要定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土斯曼南部的駐軍輪換,還有兵力調整。”
這件事在之前就已經提過好幾次了。
奧斯特帝國在土斯曼南部駐紮了三個師,第十七步兵師、第十九步兵師、第四騎兵師,在那邊執行鐵路保護任務。
倒不是現在就要換,而是既然是打算長期存在,萊因哈特的意思就是需要確立好輪換制度。
而且三個師加上輔助部隊,軍費也是天天在燒。
“這是上個月的駐軍費用報告。”
李維掏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這麼多?!”
施特萊希伸手拿過來翻了翻,眉頭很快皺了起來。
“總參謀部那邊怎麼說?”
萊因哈特問。
“總參謀部的意思很明確。”李維又拿出一份文件,“他們要我們把駐軍成本壓下來,具體壓多少沒說,但我估計至少得砍掉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這可不少!”
施特萊希心裏已經有想要討價還價的打算了。
“不是砍防線,是砍人。”
而李維也在這個時候解釋了起來。
“駐軍人數減少三分之一,防線不動,關鍵據點的守備兵力不變,但外圍的巡邏部隊和預備隊可以縮減。”
然後,李維把早就準備好的輪換方案攤開在桌上。
“先說輪換,我建議的輪換週期是四個月一批。第十七和第十九步兵師的步兵單位先輪換,第四騎兵師因爲機動性高,可以延長到六個月輪換一次。”
“輪換的部隊從哪裏調?還是第七集團軍嗎?”
萊因哈特問了最關心的問題。
“金平原大區的第七集團軍和第八集團軍,具體輪換序列,我讓參謀部的人做過詳細的計劃表。”
李維抽出一張表格遞給萊因哈特。
表格上密密麻麻地列着各個部隊的番號、駐地、輪換時間,接替部隊。
萊因哈特戴上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計劃做得不錯,但我要確認一件事......輪換期間防線不能出現真空,舊部隊撤走之前,新部隊必須先到位。”
“已經在計劃裏了,每次輪換,新部隊提前兩週到達駐地,和舊部隊重疊駐紮兩週,兩週時間足夠交接清楚巡邏路線、情報網絡和物資儲備。”
“很好!”
萊因哈特把表格放在一邊。
施特萊希聽完,則是關心另外一個問題:“問題是人數夠用嗎?”
“夠的。”
李維點了點頭。
他對施特萊希表示,土斯曼南部現在的主要威脅不是正規軍,是零星的武裝騷擾。
奧斯特的核心目標是保護鐵路,不是佔領整個南部。
各部隊加起來砍掉三分之一的人數,把兵力集中在幾個關鍵節點上,足夠應對突發狀況。
而且他們還有鐵路可以利用,一旦某個據點出事,援軍可以坐火車在幾個小時之內趕到。
“......這倒是。
施特萊希想了想,沒有再說什麼。
“那就這樣定下來吧。”李維把面前的文件合上,“輪換計劃我明天就報到總參謀部。”
萊因哈特把輪換計劃的表格拿起來又看了一遍,然後放下文件,抬頭看向李維:“土斯曼那邊的駐軍人數,以後是不是就按這個標準定了?”
李維搖了搖頭:“不一定。”
跟着,他就明確表示,駐軍人數是奧斯特自己的事情,用不着跟任何人解釋。
今天根據成本砍掉三分之一,明天如果局勢有變化,再增加回來就是。
他們在鐵路沿線駐多少兵,什麼時候增減,主動權全在帝國自己手裏。
土斯曼中央政府問起來,就說根據實際安全需求靈活調整。
合衆國問起來,就說這是正常的部隊輪換週期。
標準是靈活的,解釋權也在他們這邊。
施特萊希聽完,笑了一聲:“閣下倒是滴水不漏!”
萊因哈特點了點頭,這個問題就算過了。
“對了,說起合衆國的人......”施特萊希像是想起了什麼,“那邊在土斯曼南部的武裝,最近怎麼樣?”
“還是老樣子。”
李維從公文包裏抽出另一份文件,翻了翻,隨便給這兩位說了說。
合衆國那邊是聯合安全公司的僱員,全都是從阿瓦士撤下來的老兵。
裝備不錯,軍紀也還行。
他們的活動範圍主要在那片運輸走廊,和奧斯特控制的鐵路線平行但不交叉。
平時巡邏偶爾能碰上,但兩邊都繞着走。
反正目前爲止沒出過事就是好事。
隨後,施特萊希就表示,那些阿瓦士退下來的老兵,跟大羅斯人打過仗的,都不是省油的燈。
現在能相安無事,是因爲雙方都不想惹麻煩。
可誰知道這局面能維持多久呢......
“合衆國那邊也一樣怕擦槍走火。”
對此,李維如是說。
“我們的情報部門截獲過他們的內部信息,華盛頓那邊給安保公司的指令很明確,任何情況下不準主動挑釁我們的正規軍,他們的兵力不如我們多,後勤線比我們還長,一旦真打起來,他們的處境比我們更糟。”
施特萊希點了點頭,然後偏過頭看向萊因哈特。
萊因哈特元帥:“說起阿瓦士退下來的這批人,倒讓我想起大羅斯了......切爾諾維亞那邊的仗,打得怎麼樣了?”
“這幾天沒收到新電報。”李維攤了攤手,“封鎖太嚴了,邊境線上全是鐵絲網和巡邏隊,消息不好透過來。”
一時間,三人都沒說話。
然後萊因哈特開口了。
“你們覺得這場內戰要打多久?”
施特萊希想了想:“半年!”
“我看三個月......”
萊因哈特給出了自己的看法。
“閣下覺得呢?"
施特萊希看向李維。
“兩個月吧。”
李維回答得很快。
“兩個月?”
施特萊希可不覺得有這麼樂觀。
“叛軍能一天拿下基輔,說明他們準備得很充分,保皇派要想把基輔重新奪回來,兩個月可不夠......”
“叛軍拿基輔靠的是突襲,不是硬實力......而且現在北邊的大貴族全在裝死。沒有外部支援,叛軍就算佔了基輔,也是被所有人當靶子。保皇派只要把包圍圈收緊,叛軍的補給線撐不了多久。”
萊因哈特聽完沒說話,捋了捋鬍子,然後難得地露出了笑容。
“既然如此,那就賭一賭!賭注就用酒好了!我要是贏了,你們兩個一人給我一箱好酒!”
施特萊希抱着胳膊想了想,說:“酒的種類得說清楚,金平原的蘋果酒?還是林塞大區的啤酒?還是帝都貝羅利納的白葡萄酒?"
“金平原自釀的蘋果酒就行。”李維接話,“不用太貴,圖個樂子。”
“行,蘋果酒就蘋果酒!”萊因哈特點頭,“那就這麼定了,我把三個月,施特菜希押半年,李維修押兩個月......不管誰贏,輸家掏酒!”
“施特菜希上將,你確定不改了嗎?”李維故意問道,“現在還來得及!”
“不改!”
施特萊希一口咬定。
“我不覺得叛軍指揮官是個草包!我就把半年了!”
“那就差不多了,散會。”
弄好賭注,再看了眼輪換計劃後,萊因哈特宣佈了散會。
九月十一日,早晨。
李維難得睡了個懶覺。
他本來打算一覺睡到自然醒,但自然醒的方式跟他想的不太一樣。
早上的時候,整個人是被頭髮糊醒的。
整張臉都被銀色的長髮蓋住了......
呼吸都帶着希爾薇婭身上淡淡的香味!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發現自己平躺在牀上,希爾薇婭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她自己的位置滾到了這邊,腦袋壓在他的左肩膀上,整個人的重心全掛在他身上。
她的睡相跟她的性格一樣霸道。
被子被她踢到了牀尾,左腿橫壓在李維的膝蓋上,右手緊緊攥着他的睡衣領口,好像在夢裏怕他跑了似的。
銀色的長髮散了他一肩膀,還有一半糊在他臉上。
李維偏了偏頭,想把臉上的頭髮弄開,但沒成功。
他又試着動了動被壓住的左肩,希爾薇婭在夢裏哼哼了一聲,眉頭皺了皺,攥着他領口的那隻手又緊了緊。
………………行吧!
李維放棄了掙扎,轉着眼珠往牀的另一邊看。
可露麗倒是睡得端端正正,側身朝着他們這邊,被子蓋到肩膀,呼吸很輕很均勻。
他正想着什麼,門外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
腳步聲在門口停住了,然後是手指叩門的聲音,叩了三下.......
“殿下,今天上午有個例行會議,還有市政廳那邊送來的簡報已經在辦公室了,需要我提前放在桌上嗎?”
門外是值早班的女官的聲音,壓得很低,小心翼翼。
李維張了張嘴,剛想應聲。
一隻手捂住了他的嘴。
希爾薇婭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或者說半醒了。
她眼睛都沒睜開,整個人還窩在李維的肩膀上,只是抬起右手,準確地捂住了李維的嘴,然後用那種剛睡醒時特有的沙啞嗓音,含糊不清地說了句:“不準~去~………………”
聲音不大,但門外應該能聽見。
女官顯然聽見了,腳步聲迅速遠去。
李維被希爾薇婭捂着嘴躺在那裏,眼睛盯着天花板,腦子裏想的是這女官以後大概再也不敢在早上敲他們的門了。
可露麗被這動靜弄醒了。
她翻了個身,被子從肩膀上滑下去一點,粉色的長髮散在枕頭上。
可露麗看了看李維,又看了看把臉埋在李維肩窩裏的希爾薇婭,什麼都沒說。
她重新閉上眼睛,開始裝睡......
李維被希爾薇婭捂着嘴又躺了十幾秒鐘,確定走廊上的女官不會再回來了,才抬手把希爾薇婭的手從自己嘴上輕輕拿下來。
希爾薇婭的手被他握着放在被子上,她的手指動了動,扣住了他的十指。
然後她又睡着了.......
這次她的臉直接埋進了他的頸窩裏,呼吸噴在他的脖子上,又熱又癢。
然後攥着他領口的那隻手鬆開了,但扣着他手指的那隻手反而握得更緊了些......
李維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
他想起牀!
剛纔女官說的那個例行會議雖然不是非去不可,但既然醒了,去看看簡報也沒什麼壞處......
但他動不了!
被兩個人綁住了!
希爾薇婭半個身子壓在他身上,右手扣着他的手指。
可露麗雖然沒有碰到他,但她的呼吸節奏告訴他,她已經醒了,只是在裝睡。
他知道她醒了!
她也知道他知道她醒了!
但她就是不起來!
這兩人…………………
李維轉過頭,用很小的聲音對着可露麗的方向說:“我知道你醒了....
可露麗沒有睜眼,但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我醒了。”
可露麗的聲音也很輕,帶着剛睡醒時的柔軟。
“但我現在是站在希爾薇婭這邊的......
“......所以今天我的會議?”
可露麗終於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溫柔:“我建議你,還是老實待着比較好。”
李維認命了。
他重新把頭放回枕頭上,盯着天花板,聽着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叫。
希爾薇婭在他肩頭睡得很沉,呼吸聲均勻,頭髮還有幾根纏在他脖子上。
大概過了十幾分鍾,李維決定做最後一次嘗試。
他試着從希爾薇婭的手指裏把自己的手指抽出來。
動作非常輕非常慢………………
抽了兩釐米,希爾薇婭沒反應!
又抽了兩釐米,希爾薇婭還是沒反應!
眼看就要成功抽離了,希爾薇婭突然皺起眉頭,手指猛地收緊,把他剩下幾根手指重新抓住,力氣比剛纔更大!
然後她嘟囔了一句什麼。
李維湊近了聽,只聽到斷斷續續的幾個詞:“......不準......跑. 睡覺
“我沒跑......”
李維小聲說。
希爾薇婭沒有回答,攥着他的手指鬆了鬆,然後又緊了緊。
她還是沒醒,剛纔大概只是半夢半醒的身體反應。
可露麗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
那聲笑輕短,瞬間就收了回去,但李維聽得清清楚楚。
他轉過眼看她,只見可露麗已經重新閉上眼睛了,但嘴角那個弧度比剛纔還明顯。
她裝睡的水平確實不如她的棋藝,或者其實她根本就沒認真裝,只是覺得這樣比較方便看戲!
又過了大概半個小時。
李維放棄了。
今天上午的會議大概跟他沒什麼關係了。
女官大概已經在辦公室裏留了條子,上頭的措辭估計是幕僚長閣下今日上午因故無法出席。
因什麼故?
被壓住了!
他忽然覺得有點荒誕,現在連從牀上爬起來都做不到!
“唉......”
又過了一會兒,希爾薇婭終於醒了。
她是突然就清醒了。
剛纔還窩在李維肩窩裏,下一秒就睜開了眼睛,然後抬頭,直直看看他,尤其是看看自己壓着李維的姿勢,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她從牀上坐起來,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很沒形象的哈欠。
可露麗這時候居然真的睡着了,呼吸平穩,睫毛也不顫了………………
希爾薇婭下了牀,經過李維牀邊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彎腰在他額頭上啄了一口。
動作隨意,這已經是每天早晨繞不過去的一個環節。
李維側過頭看了看她的背影,又看了看牀上還在睡着的可露麗。
他伸出手,手指輕輕戳了一下可露麗的腰側。
可露麗的身體下意識一縮。
然後,李維…………………
戳戳戳戳戳!!!!
猛攻可露麗的小腰!
這下她是真醒了!
她還沒來得及把話說完,李維的手指已經開始了第三輪攻擊,這次不是戳,是撓!
他的手指在她腰側最怕癢的地方輕輕撓了兩下,可露麗整個人像觸電一樣彈了起來,雙手抓住他的手腕拼命往外推,但她的力氣根本擋不住李維,被撓得在牀上翻來覆去,粉色的長髮甩得到處都是。
“別......別撓了!我投降!我投降!”
可露麗笑得喘不上氣,眼角都笑出了淚花。
她抓着李維的手腕又想要反制,但每次剛抓住就被李維掙脫,然後新一輪的撓癢癢攻勢又來了。
最後她實在沒辦法,抓起枕頭往李維臉上拍了一下,趁他擋枕頭的空檔從牀上翻身坐起來。
“你這個人……………….”可露麗喘着氣瞪他,“我剛纔可是替你說了好話的!”
“你說的是建議老實待着,那算好話?”
“那是爲你好!”
“爲我好就是幫希爾薇婭壓着我?”
可露麗被他問住了,眨了眨眼,然後如希爾薇婭一般理直氣壯地說:“對,因爲我也想你多睡一會兒!”
李維愣了一下。
明明是和希爾薇婭聯手坑他,卻能說出這麼溫柔的理由!
他竟無言以對!
“噗~行吧,這個理由我接受!”
李維看着她坐在牀邊整理頭髮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聲。
可露麗把頭髮找到一側,用指尖梳理着打結的髮尾,嘴角彎彎的。
她剛想說什麼,盥洗室那邊傳來了含糊不清的聲音。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希爾薇婭叼着牙刷從盥洗室探出半個身子,銀色的長髮還沒梳,亂蓬蓬地散在肩上,說的玩意兒,一個字也聽不清。
她一隻手拿着牙刷在嘴裏來回刷,另一隻手朝他們兩個比劃着,大概是在催他們快點。
“你說什麼?”
希爾薇婭把牙刷從嘴裏抽出來:“我說你們快點!我都刷完牙了你們還沒起牀,磨蹭什麼呢!”
“我已經起了!”
可露麗指了指自己。
“你是被他撓起來的,不算!”
希爾薇婭說完又把牙刷塞回嘴裏,轉身回盥洗室繼續跟鏡子較勁去了。
李維和可露麗對視了一眼,同時笑了出來。
李維先從牀上下來,走到衣櫃前翻出今天要穿的衣服。
可露麗坐在牀邊又緩了一會兒,把頭髮重新紮好,然後才站起來去拿自己的衣服。
三個人開始輪流用盥洗室。
希爾薇婭霸佔鏡子的時間最長。
不是因爲她在化妝,而是她在跟自己的頭髮幹仗。
有幾處頭髮纏在了一起,打了死結,她用梳子梳了好幾次都沒梳開,反而越流越緊,最後得想把那頭髮直接扯斷。
“別扯......”李維從她手裏拿過梳子,“我來!”
他讓希爾薇婭轉過身去,用手指捏住那纏在一起的頭髮,一點一點地往外分。
髮結打得很死,大概是昨晚睡覺的時候滾來滾去弄的。
他分得很慢,怕弄疼她,手指在她的髮絲間小心翼翼地穿梭。
希爾薇婭站在他面前,雙手抱在胸前,難得安靜地等着。
鏡子裏映着她的臉,還有李維低頭幫她解頭髮的樣子。
“好了~!”
李維把最後幾根頭髮分開,拿梳子幫她從頭梳到尾,銀色的長髮重新變得順滑。
“下次睡覺別滾那麼厲害。”
“那得看你可露麗有沒有擠我......”
希爾薇婭對着鏡子裏的可露麗說。
可露麗正在旁邊遞梳子,聽到這話瞬間受不了了:“我從頭到尾都在自己那邊,是你半夜滾到李維那邊去的!”
“有嗎?”
“有!你還把手壓在他脖子上!”
“那是他搶我的被子......”
“他沒搶,是你自己踢掉的!”
希爾薇婭張了張嘴,然後乾脆不說話了。
她從李維手裏接過梳子,對着鏡子把自己頭髮擾起來紮成馬尾,動作利落,幾下就紮好了。
可露麗趁着希爾薇婭扎頭髮的空檔,走到李維身後。
她踮起腳尖,伸手按住他後腦勺翹起來的那撮頭髮。
按下去。
翹起來。
又按下去。
又翹起來。
可露麗盯着那撮頭髮,又試了兩次,還是沒成功。
她歪了歪頭,看着那撮倔強的頭髮,大概在想是不是需要用水才能壓住它。
希爾薇婭從鏡子裏看到這一幕,正好喝了一口水準備漱口。
她看到可露麗鍥而不捨地跟那撮頭髮較勁,李維站在那兒一臉無奈,可露麗的表情認真,她沒忍住,漱口水嗆了一下,噴在水池邊上。
“咳咳………………咳咳咳......你們倆......咳咳……………”
希爾薇婭扶着水池邊沿,笑得直不起腰。
可露麗收回手,臉上的表情從認真變成了無辜,耳朵尖紅了一小截。
李維接過她遞來的梳子,自己對着鏡子把那撮頭髮勉強按下去,雖然知道過不了幾分鐘它又會翹起來。
“行了,就這樣吧。”
他這麼說。
三人終於從盥洗室出來,換好衣服,去了小餐廳。
早餐已經擺好了。
可露麗先坐下,拿起一片麪包,用餐刀舀了一點黃油,均勻地抹在麪包上,動作一如既往地斯文。
希爾薇婭打着哈欠坐到李維左邊,伸手抓了一片麪包就往嘴裏塞。
她咬了兩口麪包,腮幫子鼓鼓的,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含糊不清地開口:“我昨晚做了個夢。”
“什麼夢?”
可露麗把抹好黃油的麪包放在盤子裏,拿起餐刀開始切培根。
“夢見李維坐在辦公室裏批文件,堆了這麼高!!!”
希爾薇婭用手在桌上比了個高度。
“我走過去在他臉上親了一下,結果他頭也沒抬,說了句......這個文件急,弄完就陪你!......就這句,一個字都不多!”
李維正端起牛奶杯準備喝,聽到這話差點把牛奶晃出來。
“然後呢?”可露麗笑呵呵問。
“然後我就在夢裏氣得想掀桌子!”
希爾薇婭把麪包嚥下去,又咬了一大口。
“但是我還沒掀呢,就醒了!醒過來發現他還真在自己旁邊躺着,我就更氣了......夢裏不陪我,現實裏倒是睡得挺香!”
李維放下牛奶杯,認真想了想,給出了自己的評價:“夢裏的我至少還在批文件,比現實裏的我勤快~!”
希爾薇婭瞪了他一眼。
可露麗在旁邊忍着笑,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後來呢?”
希爾薇婭把最後一口麪包塞進嘴裏:“後來我又睡着了,又在夢裏給他加了一堆活,讓他批到半夜......我在旁邊喝茶看着,讓他批不完不準起來!”
“夢裏加班不算加班。”
李維糾正道。
“對你來說不算,對我來說算!"
李維被她這個邏輯噎住了。
篤篤篤…………………
就在這時,小餐廳的門被敲了三下。
是早上來過一次的那位值早班的女官。
門推開一條縫,女官端着今天的報紙和一疊簡報走進來。
她全程低着頭,眼睛盯着自己手裏的托盤。
她把報紙和簡報放在桌角,小聲說了句:“......這是今天的早報和簡報......”
然後飛快地退了出去。
李維對她背影道了聲辛苦。
大概是想起了早上敲門時的尷尬經歷,女官的臉一下子紅了。
門剛關好,希爾薇婭就笑出了聲:“你那句還沒說出口,我就把你嘴捂上了,她站在門外估計整個人都傻了!”
可露麗在旁邊替女官說了一句:“她大概只是不知道怎麼面對這種場面,公署裏的女官雖然都是受過嚴格禮儀訓練的,但訓練的時候大概沒教過她們怎麼處理賴牀這種情況。”
“那以後就習慣一下!”希爾薇婭滿不在乎,“反正又不是最後一次………………”
李維決定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他展開今天的報紙,翻到頭版。
《帝國日報》國際版轉載的是合衆國聯合通訊社的最新報道。
標題很長,但核心內容一目瞭然,聯邦工業關係特別委員會正式公佈了芝加哥流血事件的調查報告全文。
調查報告的核心結論寫得很清楚,八月二十三日,伊利諾伊州國民警衛隊春田市第三步兵團某排在執行任務期間自偏離既定路線,進入廢棄工業區後向一處居民點開火,造成多名平民傷亡。
涉事排指揮官已被就地免職,五名涉事人員被押送軍事法庭候審。
報告裏還全文公開了蘭德爾准將當天簽發的行動命令。
李維仔細看了這份命令的內容,每個連只保留最低基數的自衛彈藥,實彈統一收繳封存,開火須連長以上軍官口頭命令且事後須提交書面報告。
命令本身滴水不漏,沒有任何可以被攻擊的漏洞。
調查報告的結論將事件定性爲“個別軍官未經授權擅自行動”,但同時指出伊利諾伊州國民警衛隊的指揮鏈存在結構性漏洞,也就是州長對下屬軍官的背景審查不嚴,導致工業家族背景的軍官能夠在關鍵崗位上影響部隊行動。
李維把這段念給了希爾薇婭和可露麗聽。
可露麗放下餐刀,先注意到的是時間線:“八月二十三日出事,到現在才公佈調查報告,間隔了大半個多月......看來聯邦政府鐵了心要把這份報告打磨得挑不出任何毛病,要每一個結論都有證據支撐,每一個措辭都經過法律
顧問的審覈。”
“對啊。”
李維放下報紙。
“報告不急着發,先讓聽證會開場,輿論燒夠,讓所有相關方都表態......等所有人都覺得確實該查清楚的時候,他才把報告拿出來!這時候就算有人想挑刺,也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但是調查報告本身不是重點,重點是這份報告給摩根和普雷斯頓遞了一把新的鑰匙。
希爾薇婭見他又開始了,翻了個白眼。
在與可露麗相視一眼後,希爾薇婭配合道:“怎麼說?”
眼見希爾薇婭如此上道,李維馬上把心裏頭的分析給拋了出來:
“國民警衛隊歸誰管?按照合衆國現行《民兵法》,州國民警衛隊歸州長指揮。
“這是憲法層面的安排,聯邦政府平時插不了手。
“但這次調查報告的核心結論,是警衛隊內部出了問題,也就是州長自己的指揮鏈裏有工業家族背景的軍官,這些人能被託拉斯收買,州長之前居然不知道,或者說知道了也沒管住。”
說着,李維把報紙翻到評論版。
幾家合衆國主要報紙的社論都在討論同一個問題,就是州長管不好自己手裏的警衛隊,那聯邦政府是不是該幫忙管一管?
“這就是普雷斯頓的手法。”
李維指着這部分講道。
“先讓調查報告定調,把事件定性爲'州級指揮鏈內部失控”。然後等輿論發酵………………
“你們看現在各大報紙都在往這個方向帶節奏。
“等各州議員都表態了,伊利諾伊州長自己先認錯道歉了,這些前置條件全部就位之後,他纔拿出正式的改革方案。
“按這個節奏,下一步大概率是推動修改《民兵法》的相關條款,增加聯邦州國民警衛隊的監督權限。”
普雷斯頓這個人,李維在貝羅利納的時候就注意到了。
他做事不急,但每一步都踩在點子上。
從普雷斯頓回國後的事情來看,摩根也有野心不假,但具體怎麼鋪路,怎麼造勢,什麼時候放消息、什麼時候收網,這些全是普雷斯頓在操盤。
摩根和普雷斯頓這套組合打下去,託拉斯被重拳出擊,只是時間問題。
可露麗從李維手裏拿過報紙,翻到蘭德爾准將當天發佈的命令全文,默讀了一遍。
她讀完之後輕聲說道:“這個准將早就準備好了。
可露麗指的是命令本身的周密程度。
也就是彈藥管控、外州部隊平衡、行動定性,每一條都提前鎖死了可能出現的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