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無忌要的這張聖旨很重要,是他能夠合縱連橫各大勢力的關鍵。
誅滅明教,他趙無忌可以做這個牽頭人,但卻也要有利益相關之物,才能讓這些江湖勢力聽話。
這聖旨便是這利益相關之物。
趙廣...
夜風捲着灰燼掠過長寧坊青石板路,馬糞與陳年穀殼的酸腐氣混在潮溼霧氣裏,沉甸甸壓在十萬百姓酣睡的屋檐下。柳白站在坊市西角一座廢棄糧倉的斷牆之上,指尖捻起一粒被踩進泥縫的黍米,碾開後露出內裏暗紅如血的芯——那是摻了“赤髓粉”的劣質粟米,專供貧民果腹,喫上三個月,氣血便如漏鬥般無聲枯竭,再難凝聚真氣,更別提激發血脈中可能潛藏的一殺碑感應。
他垂眸看向腳下:長寧坊九條主街如蛛網鋪展,每條街口都蹲着三五名衣衫襤褸的乞兒,手指甲縫裏嵌着黑泥,眼神卻亮得瘮人。他們並非乞丐,而是趙無忌佈下的“血線釘”——以祕法刺破指尖,將自身精血滴入坊市地脈節點,七十二處血線暗連,一旦血祭啓動,整座坊市便成一隻巨大活體祭壇,十萬生魂的哀鳴將化作最鋒利的引路符,直指埋於地心深處的一殺碑殘碑。
“趙無忌選這裏,不是因爲繁華。”貝先生的聲音自柳白身後三丈外的陰影裏浮出,他並未踏足糧倉,只將一截枯枝橫在脣邊,吹出幾不可聞的哨音。那聲音細若遊絲,卻讓遠處巷口一名正打哈欠的瘸腿老丐猛然僵住,喉結上下滾動,緩緩摸向腰間鏽蝕的柴刀——那是紅蓮教“焚心釘”的接引信標。“是因爲長寧坊地底有三條龍脈支脈交匯,但其中一條早已枯竭百年,只餘‘死穴’。血祭需活氣爲引,更需死氣爲爐……死穴不焚,活脈不沸,這爐火,燒得纔夠旺。”
話音未落,柳白忽然抬手,袖中一道烏光疾射而出,釘入三十步外一口廢棄水井井沿。井壁青苔應聲炸裂,露出底下密密麻麻、以硃砂與人牙粉勾畫的“鎖龍釘”符紋——整整一百零八道,每一道都纏着半截髮黑的嬰兒指骨。那指骨關節處,赫然刻着微不可察的“趙”字篆印。
“太子的人,也來了。”柳白收回手,指尖一縷混元之力悄然蒸發掉沾染的屍毒,“趕屍派不敢明目張膽進坊市,便把‘鎮屍釘’埋在龍脈死穴上,借枯竭地氣壓制屍毒反噬。可他們算漏了一點……”他忽而一笑,目光掃過貝先生腰間懸掛的青木令牌,“明教青木堂的《地脈觀想圖》,記載過北一城地底所有枯脈走向。這口井,本該是百年前一場大旱時,欽天監爲鎮壓地火暴動所鑿的‘鎮煞井’。井底石壁有暗槽,槽內填的不是石灰,是曬乾的童子尿拌銀粉——專克屍毒。”
貝先生瞳孔驟縮,隨即低笑出聲:“所以你方纔射出的不是暗器,是混元之力凝成的‘淨脈針’?那井底暗槽已被你震裂,銀粉遇溼氣已開始滲出……”
“還不夠。”柳白搖頭,望向長寧坊最中心那座飛檐翹角的“豐年樓”。樓頂銅鈴在無風之夜兀自輕顫,鈴舌上懸着一滴將墜未墜的猩紅露珠——那是活人精血凝成的“引魂露”,每一滴都需百名童男童女晨起呵氣於其上七日,方能聚攏地脈陰氣。此刻露珠表面,正倒映出七道模糊人影:四人立於樓頂四角,手持青銅羅盤;三人盤坐樓心,指尖血線如蛛網垂落,直沒地底。
“七皇子的人,在樓頂布‘七星鎖魂陣’,用活人血引龍脈死氣上湧,爲血祭造勢。”柳白聲音漸冷,“可他們不知道,死氣上湧時,會先經過義莊地下那條廢棄的‘陰漕’。而陰漕盡頭,正是莫九陰今早剛查過的西二城亂葬崗——那裏新添了三百具無名屍,屍身指甲泛青,脣角凝着紫霜,分明是服過‘斷魂散’的苦役。那些人,是太子從工部牢獄裏調出來的‘祭品備料’。”
遠處傳來更鼓三響,梆子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莫九陰的身影自坊市東門暗巷中閃出,肩頭扛着半袋糙米,米袋縫隙裏露出半截裹屍布——他剛從亂葬崗揹回一具“新屍”,佈下特意縫了七顆銅錢,銅錢背面用硃砂寫着“趙景宸”三字。這是八扇門祕傳的“逆命釘”,釘入屍身七竅,可短暫擾亂皇室氣運感知。莫九陰此舉,既是試探太子底線,亦是在爲後續佈局埋下第一枚釘子。
就在此時,陳淵的身影自長寧坊南門酒肆二樓窗內探出。他手中並無貫日劍,只端着一碗濁酒,酒面浮着三片枯葉。那葉子脈絡竟隱隱構成微型山川走勢,葉尖一點硃砂,正對豐年樓方向。他仰頭飲盡,酒液入喉剎那,葉脈硃砂倏然化煙,嫋嫋升騰,在半空凝成一道淡金色的龍形虛影——龍首昂然,龍爪撕開濃霧,直指豐年樓頂那滴引魂露!
“混元神丹第三重‘觀龍’之境……”貝先生眯起眼,“他竟以酒爲媒,借龍脈殘氣反向推演一殺碑位置!這小子,是想把整座長寧坊的地氣,煉成一面照妖鏡!”
果然,龍形虛影撞上引魂露的瞬間,整座豐年樓突然劇烈搖晃。屋頂瓦片簌簌滾落,七道血線齊齊崩斷,樓頂七人噴出黑血,踉蹌跪倒。而就在血線斷裂的剎那,長寧坊地下傳來沉悶轟鳴,彷彿有什麼龐然巨物在泥土中翻了個身。三十六口埋於地下的陶甕同時炸裂,甕中浸泡的“血線釘”乞兒盡數僵直,眉心浮出蛛網狀金紋——那是混元之力強行灌入經脈後,激發出的短暫“僞碑感”!
“成了。”柳白一步踏出,身影已至豐年樓頂。他指尖併攏如刀,凌空劈向引魂露下方虛空。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聲清越龍吟自地底迸發。豐年樓地磚寸寸龜裂,裂縫中湧出的不是塵土,而是無數細如髮絲的金色光流——那是被壓抑百年的龍脈殘氣,此刻被混元之力硬生生“逼”了出來,如金河奔湧,直灌向長寧坊西北角一處塌陷的糞池!
糞池污泥翻湧,一尊三尺高的黑石碑從中緩緩升起。碑面斑駁,唯餘半句古篆:“……殺碑鎮幽冥,一念……”碑底裂痕縱橫,隱約可見暗紅鏽跡,似乾涸萬載的血。
幾乎同時,西二城義莊方向陰風驟起。莫九陰扛着屍袋狂奔而來,袋中屍體胸口突兀鼓起,七枚銅錢次第彈出,“叮噹”脆響中,銅錢背面“趙景宸”三字竟化作墨色血字,凌空飛向長寧坊!而亂葬崗方向,三百具新屍齊齊睜眼,眼窩裏跳動着幽綠鬼火,邁着僵硬步伐,踏着地脈震動的節拍,朝着長寧坊滾滾而來!
“太子急了。”貝先生冷笑,青木令拋向空中,化作七道青光射入糞池四周。青光落地,竟生出七株虯勁古松,松針如劍,直指黑石碑。松根扎入地底,霎時與龍脈殘氣相融,松濤聲裏,隱約有金鐵交鳴——那是明教失傳千年的《鎮嶽松濤譜》,以松爲樁,以氣爲鎖,硬生生將一殺碑殘碑釘在現世!
“可他還是慢了一步。”柳白伸手按上碑面,混元之力如潮水漫過碑身。剎那間,碑文血光暴漲,半句古篆轟然炸開,化作漫天金屑。金屑紛揚中,一行全新文字浮現:“欲掌殺碑,先斬執念——爾等所爭皇位,不過冢中枯骨;所護龍脈,原是萬民脊樑。今設三關:一關照心,二關照行,三關照命。闖過者,授碑權;敗者,永鎮碑下,爲守碑奴。”
風停,霧散。長寧坊十萬百姓仍在酣睡,無人知曉自己剛剛在生死線上走了一遭。唯有豐年樓頂,那滴引魂露終於墜落,砸在陳淵先前飲盡的空碗裏,濺起一朵血花——血花中央,映出三張面孔:莫九陰緊握屍袋的手背青筋暴起,貝先生撫過青木令的手指微微顫抖,而陳淵仰頭望天,眼中映着滿城燈火,卻不見一絲溫度。
西二城方向,瘸腿駝背的老者拄着柺杖,站在義莊坍塌的院牆外。他渾濁的眼珠倒映着長寧坊上空尚未散盡的金光,嘴角緩緩裂開,露出森白牙齒:“好一個‘照心、照行、照命’……小皇帝當年封碑時,怕也沒想過,這碑靈竟會認準一個八扇門捕頭、一個明教餘孽、一個江湖散修。”他柺杖頓地,地面裂開蛛網,裂縫深處,七具殭屍靜靜佇立,新娘蓋頭無風自動,露出底下空洞眼眶——眼眶深處,兩簇幽火正熊熊燃燒,映着長寧坊方向,如兩盞不滅的引路燈。
莫九陰忽覺肩頭一沉。他低頭,見那具“新屍”右手不知何時已搭上自己後頸,五指冰涼,指尖卻滲出溫熱鮮血,沿着他頸側血管蜿蜒而下,所過之處,皮膚竟浮現出與一殺碑上同源的暗金紋路。他猛地回頭,屍袋已空,唯有夜風捲着紙錢,簌簌掠過他染血的眉梢。
“原來如此……”莫九陰喉頭滾動,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一殺碑要的不是武力,是執念。太子執念皇位,七皇子執念復仇,趙無忌執念力量……可我的執念是什麼?”他緩緩抬起手,抹去頸側血痕,指尖沾着的血珠在月光下竟折射出七彩光暈,宛如一顆微縮星辰,“是這十萬睡夢中的百姓,明日醒來,還能嚼着糙米,罵一句官府苛稅太重。”
長寧坊地底,一殺碑殘碑輕輕一震。碑面新浮現的文字,悄然多了一行小字:“照心關,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