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發現那位白髮老人消失得無影無蹤之後,趙德豐這才後知後覺地呢喃了一句。
“這位老人家到底是何方神聖……”
他活了五十多年,自詡見過不少大風大浪,不管是暗勁巔峯的高手還是化勁宗師都親眼見...
陸景耀的驚呼尚未落地,那輪玉青色丹影已無聲暴漲三寸,光影流轉間竟似有無數篆文自丹心浮出,如游龍盤繞,又似星軌運轉,每一道紋路都透着非人之韻。廂房內燭火未動,可所有人影卻詭異地拉長、扭曲、倒懸於地磚之上,彷彿整座屋子被一隻無形巨手硬生生拽入異度空間。
絡腮鬍子壯漢離陸雲棠最近,只差半步便要伸手去抓她肩膀。他指尖剛觸到那月白羅裙的袖緣,忽覺指尖一涼——不是寒意,而是某種比冰更沉、比鐵更硬、比虛空更空的“無”之意驟然沁入骨髓。他猛地抽手,卻發現五指已僵直如石雕,指甲縫裏滲出細密血珠,血珠尚未滴落,便在半空凝成一顆顆剔透青晶,簌簌墜地,碎裂時竟發出金石交擊之聲。
“啊——!”他慘嚎未及撕裂喉嚨,整個人便如被抽去筋骨般軟塌下去,雙膝砸地,脊背卻仍挺得筆直,眼珠暴凸,瞳孔裏映出的不是陸雲棠,而是一片浩渺青天,天穹之上,九重雲闕若隱若現,檐角垂落的鈴鐺無聲搖晃,卻震得他顱內嗡鳴炸裂。
其餘幫衆盡數僵立原地,有人捂耳跪倒,有人張嘴嘶吼卻發不出半點聲息,有人雙目翻白,口吐白沫,卻連抽搐都凝滯在半途——時間並未停止,只是他們感知中的“時間”,被那丹影強行摺疊、壓縮、碾碎,再塞進一息之間反覆咀嚼。
黑龍幫離得稍遠,尚存一絲清明,可他喉結滾動,牙關咯咯作響,冷汗混着血水從額角淌下,浸透鬢邊灰髮。他想轉身逃,雙腿卻不聽使喚;想開口求饒,舌尖卻像被釘死在上顎;他只能眼睜睜看着自己那隻曾親手擰斷八弟脖頸的手,在不受控地、一寸寸抬向自己咽喉——彷彿冥冥中有隻無形之手,正以他爲傀儡,演練一場獻祭之舞。
陸景耀渾身勁氣本能爆發,化勁宗師的渾厚內力如怒江決堤,在經脈中奔湧衝撞,可那股力道剛湧至肩井穴,便如泥牛入海,消失得無影無蹤。他額角青筋暴起,皮膚下竟浮現出細密青鱗般的紋路,一閃即逝。他踉蹌後退半步,靴底青磚無聲龜裂,蛛網狀裂痕蔓延三尺,可裂痕深處,並無塵埃揚起,只有幽微青光如活物般緩緩遊走。
他死死盯着陸雲棠——不,是盯着她手中那支玉青木簪。
簪尾篆字此刻正緩緩滲出青霧,霧中浮沉着兩個字:「青玄」。
陸景耀腦中轟然炸開一道驚雷——青玄觀!胤朝末年最神祕的道門,傳說觀主羽化飛昇前曾立下血誓:“青玄不滅,道種不絕;萬劫臨身,唯執可渡。”可青玄觀早在七十年前便遭朝廷圍剿,滿觀三百道徒盡數焚於觀中紫霄殿,連屍骨都化作飛灰,只餘一口鏽蝕銅鐘深埋地底……這丫頭,怎會手持青玄觀主信物?又怎會引動失傳百年的「青玄鎖魄丹」?
念頭未歇,陸雲棠終於動了。
她緩緩抬眸。
那一瞬,屋內所有殘存燭火齊齊熄滅,唯餘她雙眼亮如寒星,瞳仁深處,並非倒映人影,而是兩輪微縮的玉青丹影緩緩旋轉,丹心之中,隱約可見一襲絳白雲錦道袍身影負手而立,衣袂翻飛,似踏星河而來。
她開口,聲音卻非少女清越,而是帶着千年古鐘般的蒼茫迴響,一字一句,敲在衆人神魂之上:
“執念既燃,道種已落。”
話音落處,陸雲棠右手輕抬,指尖微屈,朝前虛按。
沒有風,沒有光,沒有氣勁迸發。
可站在她正前方的絡腮漢子,胸膛毫無徵兆地向內塌陷,肋骨一根根折斷、蜷曲、如藤蔓般纏繞住心臟,再猛然收緊——噗!一聲悶響,血霧並未噴濺,而是凝成一朵半透明青蓮,懸浮於他胸前,蓮瓣層層綻開,每一片花瓣上,都映出他生平最悔恨一幕:幼時偷拿母親救命銀錢買糖喫,母親咳血倒於柴房;十五歲爲爭賭坊地盤,親手將同鄉兄弟推下碼頭躉船,浪花吞沒那人絕望伸來的手……
青蓮盛放至第七瓣,轟然潰散,化作點點青螢,鑽入漢子七竅。他身軀一軟,倒地無聲,面上卻凝固着釋然微笑,彷彿畢生罪孽,已被這朵蓮盡數承納、超度。
陸景耀如遭雷殛,渾身劇震。
這不是武學!不是內功!不是任何他所知的江湖祕術!
這是……道法!是傳說中早已斷絕的仙家手段!
他喉頭腥甜上湧,強壓住翻騰氣血,嘶聲低吼:“撤!快撤——!”
可命令出口,卻無人應答。
身後幫衆早已癱軟如泥,或癡笑,或慟哭,或喃喃自語,或對牆叩首,皆陷於自身心魔幻境,不可自拔。就連苗九陰,也正跪伏於地,瘋狂撕扯自己頭髮,口中囈語:“不是我害的……是小哥逼我的……是他先動的手……是我先動手的……不,是月棠!都是月棠那個禍根!”
陸景耀咬牙,猛一跺腳,地面青磚寸寸炸裂,借反震之力暴退三丈,身形如離弦之箭撞向窗欞。他打定主意,哪怕毀掉半條胳膊,也要破窗而出,逃離此地!
就在他指尖觸及窗框剎那——
一道身影無聲無息出現在他身側。
白衣勝雪,鬚髮如霜,拄着一支紫藤靈木杖,杖首盤踞着一條栩栩如生的青鱗小蛇,蛇瞳幽光流轉,正冷冷睨着他。
陸雲。
陸景耀瞳孔驟縮,全身血液幾乎凍結。他甚至沒看清父親是如何出現的,只覺一股無法抗拒的沛然偉力如山嶽傾覆,瞬間鎮壓了他體內所有躁動的勁氣。他雙腳釘在原地,連睫毛都無法顫動分毫。
陸雲並未看他,目光越過他肩頭,靜靜落在陸雲棠身上。
那眼神複雜難言,有驚愕,有悲憫,有追憶,更有某種深不見底的、近乎敬畏的凝重。
他微微頷首,聲音低沉如古井迴響:“青玄道友,別來無恙。”
陸雲棠眼中的玉青丹影微微一蕩,她緩緩起身,月白羅裙拂過地面,竟未沾染半點塵埃。她朝陸雲遙遙一禮,動作古拙,如儀軌千載。
“陸施主,承汝子護持數月,此恩,青玄記下。”
陸雲輕輕嘆息,杖首青鱗小蛇昂首吐信,信尖一點青芒倏然射出,無聲沒入陸雲棠眉心。剎那間,她眼中丹影收斂,瞳仁恢復少女清澈,只是那抹沉靜,已非昔日可比。
廂房內異象如潮水退去。
燭火重新燃起,光暈柔和,照見滿地狼藉:癱倒的幫衆,僵直的屍體,碎裂的青磚,還有黑龍幫蜷縮在角落,抱着頭瑟瑟發抖,口中反覆呢喃:“青玄……青玄來了……青玄來收債了……”
陸景耀喉結滾動,啞聲道:“爹……這……”
陸雲抬手,止住他言語,目光掃過地上夏清源與夏清恆的屍身,最終落在陸雲棠手中那支玉青木簪上。他沉默片刻,才緩緩道:“青玄觀主,以執念爲薪,以血爲引,以身爲爐,煉此‘鎖魄丹’,本爲渡世。然百年之前,觀主誤判人心,妄圖以丹力滌盪紅塵罪孽,反致三千生靈神魂俱滅,青玄道統自此蒙塵,被斥爲邪道。”
他頓了頓,看向陸雲棠:“你體內執念太烈,怨氣太深,恰合青玄‘逆煉’之法——以己身爲鼎,反噬他人因果。此法雖成,卻損壽元,折根基,十年之內,若不能尋得‘太乙青蓮’重塑道基,必成枯槁。”
陸雲棠神色平靜,只將木簪緩緩插回鬢邊,玉青光澤映着燭火,溫潤生輝。她輕聲道:“能報弟仇,護父周全,縱折十年壽,亦無憾。”
陸雲深深看了她一眼,忽而轉向陸景耀:“景耀,帶人,把夏家活着的人,全送雲港市。一個不留。”
陸景耀一怔:“那……黑龍幫?”
“讓他們活着回去。”陸雲聲音平淡,卻令陸景耀心頭一凜,“告訴金賽龍,夏家之事,到此爲止。若他再動夏家一人,明日此時,黑龍幫總舵,將化爲齏粉。”
陸景耀呼吸一滯,隨即抱拳:“是!”
他不敢多問,轉身大步出門,厲聲喝令幫衆收拾殘局。那些癱軟幫衆在他威壓之下,竟奇蹟般爬起,攙扶着彼此,倉皇撤離。臨出門前,陸景耀忍不住回頭——只見陸雲棠正俯身,用一方素帕,輕輕擦拭父親夏清源臉上血污。她動作極輕,彷彿怕驚擾了父親安眠。而陸雲則靜靜立於她身側,紫藤杖尖點地,杖首青鱗小蛇悄然隱沒於杖身紋理之中,唯有縷縷青氣,如絲如縷,無聲縈繞在夏清源屍身周圍,緩緩滲入其七竅。
陸景耀喉頭哽咽,默默合上廂房門。
門外,夏家前院屍橫遍地,血浸青磚。陸景耀命人抬走屍體,又親自動手,將夏清源與夏清恆並排置於堂屋中央,取來素白壽衣,親自爲其更衣。他動作莊重,如同對待自己親族。幫衆們大氣不敢出,只覺這位素來殺伐果決的堂主,今日身上竟有種說不出的肅穆悲涼。
處理完畢,陸景耀召集僅存的十餘名心腹,親自押送夏家倖存者——夏月、兩位姨娘、幾個嚇傻的孩童,以及昏迷不醒的老家丁。一行人沉默登車,駛向城西碼頭。
馬車顛簸中,夏月靠在車廂壁上,臉色蒼白如紙,雙手緊絞着帕子,指節泛白。她不敢看陸景耀,更不敢想方纔廂房內那一幕——那不是妖術,是比妖術更令人膽寒的……秩序。一種凌駕於生死、善惡、血緣之上的絕對秩序。
她忽然想起夏清源臨死前最後那句話:“月棠……是爹沒用……”
淚水無聲滑落,浸溼了帕子。她知道,從此以後,南府城再無夏家。可她更知道,自己這條命,是那個坐在廂房裏、鬢邊插着玉青木簪的少女,用十年壽元換來的。
馬車駛離夏家老宅時,陸雲棠獨自立於後院梨樹之下。春末的梨花已凋盡,枝頭只剩青澀小果。她仰頭望着,忽然抬起手,指尖凝聚一點微不可察的青芒,輕輕點在一枚果子上。
那青果表面,悄然浮現一道細如髮絲的青紋,蜿蜒如篆,正是「青玄」二字。
陸雲不知何時已立於她身側,目光順着她指尖望去,久久未語。
良久,他開口,聲音輕得幾不可聞:“青玄觀主選你,因你執念純粹,心無掛礙。可你可知,真正的道,不在鎖魄,不在復仇,而在……”
話音未落,遠處碼頭方向,驟然響起一聲淒厲汽笛。
雲港市的客輪,啓航了。
陸雲棠收回手,青芒消散。她轉過身,朝陸雲深深一揖,然後邁步,走向夏家祠堂。
祠堂內,香火早已熄滅,牌位蒙塵。她走到最末一排,那裏供着夏清源亡妻、夏月棠生母的靈位。她取出火折,點燃三炷清香,插於香爐。嫋嫋青煙升起,她靜靜凝視着靈位上“夏門林氏”四字,許久,才低聲道:
“娘,弟弟走了,爹也走了。女兒不孝,未能保全夏家,只留得這半座空宅,一爐冷香。”
“可女兒守住了自己的心。”
“從此以後,世上再無夏月棠。”
“只有……青玄陸雲棠。”
話音落,祠堂內供奉的數十塊夏氏歷代先祖牌位,齊齊震動。並非崩裂,而是牌位表面,竟如水面般泛起層層漣漪,漣漪中心,浮現出一枚枚微小的玉青丹影,緩緩旋轉,無聲無息。
陸雲立於祠堂門口,仰望檐角,那裏一隻銜泥歸巢的燕子正掠過。他抬手,接住一粒飄落的梨花,花瓣觸掌即化,餘下一抹淡青氣息,悄然融入他掌心紋路。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南府城的棋局,已然改寫。
北伐軍的先鋒營,正越過漓南省界碑,鐵蹄踏碎晨霧。
葉長橋的密探,已在黑龍幫賬房發現三封未拆的北洋密函。
而督軍府邸深處,那盞長明不熄的青銅蟠龍燈,燈焰驟然由金轉青,青焰搖曳,映照着牆上一幅巨大輿圖——圖上,南府市的位置,正被一枚小小的、玉青色的丹影,悄然覆蓋。
風起青玄,道種已落。
此世風雲,自此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