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他早就該死,讓方許的腦回路都堵了一會兒。
以崔昭正對張望松的感情和敬佩之心,怎麼都不該說出這句話。
可他說了,而且說的篤定坦蕩。
不等方許問出爲何二字,崔昭正給了他的答案。
“大殊立國之後,地方官府用人一多半是前朝舊屬,一小半纔是新朝勳貴,張知府其實算後者。”
崔昭正的打開了話匣子,打開的也是一段過往。
新朝勳貴做地方官的劣勢在於,他們往往都沒有從政經驗。
優勢在於,他們的威望都足夠。
如張望松這樣做知府的人,曾經在軍中也算是有名氣的人,不過,那時候張望松不是領兵的將軍,只是個將軍身邊的幕僚。
如果他輔佐的那位將軍地位再高些,張望松可能直接去省府任職。
到任之後的張望松面臨的第一個局面是,琢郡本地的士紳豪門,紛紛抬着箱子前來拜見,箱子裏滿滿都是金銀珠寶。
那些原本在前朝可以作威作福的人,像是哈巴狗一樣跑到他面前來搖尾巴。
這就是優勢。
不知道有多少新朝勳貴在做了官之後,沒多久就被這種風氣侵蝕,又沒多久就變成了和前朝舊屬一樣的人,一樣的官。
保北省距離殊都很遠,是北方五省之一。
這裏也算得上天高皇帝遠,在這做地方官有利有弊。
弊端就是距離權利中樞太遠,想往上爬有些難。
利益就是那句天高皇帝遠,他們不必那麼擔心乾點什麼壞事被皇帝看見了。
被分派到北方無數做官的那些新朝勳貴,個個都是一邊罵街一邊賺的盆滿鉢滿。
唯獨張望松,簡直異類。
他從來不與官僚交際,從來不與勳臣走動,他把所有心思都放在民生諸事上。
到了琢郡,一門心思的只想讓百姓們儘快過上好日子。
他到任第一件事就是和省府高官吵了一架,據說吵的格外兇。
原因,是維安縣頭上那個罪名。
維安縣出了一起十惡不赦的大案,按照前朝舊曆維安縣的百姓十年之內都要被嚴苛管制,讀書人十年不能參加科舉,可以說,這十年,維安縣的百姓絕無出頭之日。
張望松和省府的官員一直爭,爭的幾乎頭破血流,最終爭贏了。
他把維安縣頭上那頂大帽子摘了,並且親自在維安縣住了半年,幫助當地百姓恢復生活。
就這一件事,不知道觸怒了多少人。
表面上看這是對於出現了重大惡劣罪行地方的懲處,實際上都是生意。
如果你是省府官員,本省之內有一縣出現了十惡不赦的大案,這時候,最着急的是誰?
當然是戶籍在那個縣的讀書人,他們最急。
不管是有錢人還是沒錢的,都急。
學子寒窗苦讀,只等科舉之後一朝飛上枝頭做鳳凰,但這樣的懲處,斷了所有學子的上升路。
於是有錢的人先跑來省府走動關係,很簡單,維安縣的讀書人不許參加科舉,那就把戶口轉出去好了。
但,朝廷查得嚴,你想轉出去就轉出去?就算是轉出去了,到時候一看是本年才從維安縣轉出的戶籍,科舉還是不許參加的。
要轉出戶籍,還要把轉出的時間提前最少一年,那......錢來!
誰給的多誰的事就排在前邊辦。
省府主管這種事的官員,一年就能賺的滿嘴流油。
他們還會看人下菜碟,有錢的多要,沒錢的也要,就是儘可能的要,你家裏能拿出多少就要多少的那種。
錢給足了的,當然直接就給辦了。
錢給不足的,家裏有多少給多少的,也好辦,等到了日子求他們辦事的人來了,就一句話:辦不了。
要是問他們錢呢,還是一句話:上邊收了,但不給辦。
不管有錢人還是沒錢的人,錢都是要收的,區別只是一個給辦一個根本不給辦而已。
維安縣屬於琢郡,上一任琢郡知府因爲維安縣的事,每年都能喫不少銀子進去,他當然不是隻自己喫,上邊省府的要餵飽,下邊的手下也要分一些,大家都拿了,大家都不說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可張望松來了之後,這麼容易來財的生意斷了。
他也去省府奔走,但他不是去給省府的人送錢分錢,他去吵,據理力爭的吵。
原本大家都按照規矩來,就他不守規矩。
省府的人不管他去多少次都不答應他的要求,那他就告狀到朝廷,直接實名寫信到戶部,到御史臺,甚至上奏疏。
最後他贏了,維安縣百姓頭頂的大帽子被摘掉了,可保北省裏做官的,尤其是省府做官的,琢郡做官的,個個都盼着張望松早點死。
所以崔昭正說張望松早該死了。
他沒死,活着呢,但是升遷的路好像也斷了。
戶部每年的考評,省府給出的評價都不高,就卡在張望松只能留在琢郡的那條線內。
按分數來說,上是上不去的,被貶職倒也不至於。
張望松噁心他們,他們就噁心張望松。
但也不知道張望松在朝廷裏有多大靠山,反正想整他的人也整不死他只能一直噁心着。
兩邊的人,都在噁心着對方。
方許聽到這後心裏有些震動,因爲這和上一個大殊時代的張望松完全不一樣。
上一個大殊時代的張望松,就是專喫這種錢的。
他不但喫這種錢,他還站在維安縣百姓頭上拉屎。
他死死的把維安縣百姓按下去了,想抬頭的只能求他。
哪怕上一個大殊時代的張望松是個破案高手,但這和人品沒有任何關係。
方許聽完後沉思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問了那句:“真的和他兒子張君惻沒有關係?”
崔昭正給不了答案。
因爲他已經十年沒有張君惻的消息了,不只是他,張望松也十年沒有兒子的消息了。
張君惻去了殊都之後就好像人間蒸發了,如世上根本就沒有這個人一樣。
張望松往殊都寫了很多信,也曾多次請示要去殊都看望兒子。
可得到的回覆永遠都是那句話:你的兒子在殊都極好,不必掛念。
如果張君惻在殊都真的過的極好,張望松至於被按在琢郡這麼多年?
就因爲崔昭正的這些話,方許對於那些去維安縣做殺手的潑皮有了一個新的推測。
也是唯一的可能。
他們去殺維安縣那個李縣令,是爲了保護張望松。
可是,沒證據。
......
“省府那邊呢?”
方許問崔昭正:“不說其他的,只說當初維安縣那件事,省府對張知府有什麼制裁?”
崔昭正回答道:“明面上沒有,你也知道他們噁心人怎麼會擺在明面上。”
方許想問的是,在這件事上省府之中誰的反應最激烈。
而崔昭正給他的答案則是,誰的反應最激烈?如果省府那位總督大人不點頭,誰反應激烈也白激烈,如果總督大人點頭,誰反應不激烈也得激烈。
所以這件事,歸根結底還是得罪了那位總督大人。
總督,地方土皇帝,一省之內無人可以撼動其地位的絕對大人物。
下邊的人,哪怕是二把手對張望松不滿,總督不點頭,二把手也不敢爲難張望松。
“總督曹瑾這個人,是個笑面虎。”
崔昭正道:“他早年追隨陛下打天下,開國之後因功獲封一等侯,人人都說他性格剛硬實則是剛愎,他喜歡的人,再沒本事也能在省府有一席之地,他不喜歡的,再有本事也別想出頭。”
說到這崔昭正看向方許:“張知府在琢郡多少年了?我又在琢郡多少年了?”
不說張望松,崔昭正這種有經驗的老捕頭在新朝也是急缺的人才,就算一開始在琢郡留任捕頭,用不了幾年就會調上去,十年了,他最起碼應該在某一地主管刑名,運氣好,可能也已經調任省府了。
崔昭正繼續說道:“別說張知府和我,琢郡府裏的人,不管是府丞;典獄;主簿;還是那些做衙役的,都沒有動過位置,而且,朝廷歷年上調的俸祿,我們也從來都沒有漲過,省府的意思是,保北省財政喫緊,讓我們堅持堅持。”
方許在心裏嘆了口氣。
這大殊才立國十年,怎麼就變成這般模樣了?
崔昭正道:“我現在只懷疑那些去維安縣的人是被蠱惑了,而不是被收買了,張知府趕去維安縣作保,是真的爲了保住他們的命。”
方許聽到這,直接問道:“張知府是不是知道什麼?不然怎麼會趕去維安?”
崔昭正搖頭:“他和我們也從來都是報喜不報憂,有什麼困難都是自己想辦法去解決,實在解決不了的也是他自己硬扛着,我懷疑,是有人向他通風報信。”
他看向方許:“只要他去了,那些人和他的關係就撇不清,而慎行司的人,確定張知府只要去了就一定會保那些人。”
方許再次點頭。
事情到這,關於張望松的事已經瞭解的差不多了。
崔昭正道:“我現在和你有一樣的疑惑,如果他們對張知府有所顧忌不敢亂動,我呢?”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一個前朝舊屬,慎行司爲什麼不敢動?”
這句話才說完,方許的臉色變了。
崔昭正的小院被他以空間力量封印起來,外邊的人看到的都是他想讓人看到的,沒有人看到他進來了,沒有人看到崔昭正正在和他見面。
但剛纔這封印明顯晃動了一下,不是有人在蓄力破壞,而是有一種強大的力量正在靠近,只是靠近,封印就開始波動了。
他立刻將聖瞳放了出去。
只片刻,他就清楚爲什麼會有這種波動。
有人來了,還是方許一個熟人。
天下第九。
那個此前被方許葫蘆裏那一劍打的幾乎道心破碎的天下第九,帶着大批慎行司的人來了。
這個人是大宗師,現在方許即便已經晉升爲宗師也不是他對手。
他葫蘆裏的那一劍已經用過,現在沒什麼手段能和大宗師抗衡。
“我們得走。”
方許一把拉了崔昭正:“現在就走。”
他們才從後邊離開,天下第九帶着人就到了前院。
“把十惡不赦之徒崔昭正抓了!”
天下第九的聲音裏,透着一股陰寒。
“此人勾結賊寇販賣人口,慎行司已經查明真相,務必要把他抓回去嚴加審問!”
隨着他的話音一落,大批慎行司的高手就衝進了這個寒酸的小院。
當他們發現這裏沒人之後,立刻回報。
天下第九眼睛微微眯着,自言自語:“才離開麼?這陣法有些離奇,怎麼有點謝家的味道?”
這時候,遠處又有一隊騎兵過來,爲首的正是慎行司指揮使陸銘文。
奇怪的是,那個原本已經逃走的東宮虞候陸紫廷居然也在他隊伍裏。
陸銘文問了一句:“人呢?”
天下第九回答:“跑了。”
陸銘文隨即大聲吩咐:“在涿郡張貼告示緝拿崔昭正!”
說完撥馬:“我要去見張望松,他手下犯了這麼大的罪,他也難辭其咎,就算他沒有涉案,這知府他也做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