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是一件異常生命體,還是全新的封印物,根據描述,這件異常生命體,可以憑藉自身的無數絲線,直接寄生在喪屍或者是其他生命的體內,能不能寄生到活人體內,暫時還不好說,不過,就憑現在的表現,已經相當可...
城內死寂了一瞬,連風聲都彷彿被抽走。
緊接着,是壓抑了太久的狂喜如潮水般炸開——有人撲通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淚流滿面;有修士渾身顫抖,手中法器“哐當”墜地也渾然不覺;幾個孩子被大人緊緊摟在懷裏,小臉埋進衣襟,肩膀一聳一聳地抽泣,卻不敢哭出聲,唯恐驚擾了這劫後餘生的神蹟。
陳午站在城頭最高處,繡衣衛肅立如鐵,他指節捏得發白,指甲深陷掌心,可那點刺痛卻遠不及胸腔裏翻湧的滾燙。他望着虛空旋渦徹底消散之處,喉結上下滾動,終於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綿長而沉,彷彿卸下了千鈞重擔,又似將整座歸墟的寒霜都呵散了。
“龍君,停。”
季天昊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每一處角落。話音落時,奔逃不止的龍城,轟然一頓。不是停下,而是驟然懸停於半空,整座城池如巨鯨浮出海面,城基之下,無數晶瑩符紋亮起,嗡鳴低沉,彷彿在喘息,在回望。
城外,蜃霧依舊翻湧,可那曾如跗骨之蛆般緊追不捨的災月銀輝,早已黯淡無光,只餘下慘白殘影,在遠處天際苟延殘喘,像一盞將熄未熄的燈。
“災月……潰散了?”
胡幼倪喃喃自語,指尖還掐着自己手臂,疼得皺眉,才確信這不是幻夢。她抬頭,目光掃過季天昊背影,又落在陳午肩甲上尚未乾涸的汗漬,忽然覺得,這兩人脊樑挺得筆直,彷彿從未彎過。
“不是潰散。”季天昊轉過身,目光平靜如古井,“是斷鏈。”
他頓了頓,聲音微沉:“災月與聖徒之間的因果之鏈,被那釣鉤斬斷了。不是驅逐,不是擊退,是‘摘除’——如同摘果,果熟蒂落,因果兩清。那旋渦之後,並非歸墟,亦非九天十地,而是……天運湖。”
“天運湖?”金彪失聲,“傳說中,諸天萬界垂釣之所?連大道真靈都曾在其畔拋竿?”
季天昊頷首,袖袍輕拂,掌心浮出一枚核桃大小的青色玉珏。玉珏表面並無雕飾,只有一道細如遊絲的裂痕,蜿蜒如魚線,裂痕深處,隱約泛着湖光瀲灩。
“此乃‘釣契玉’,龍城初立時,由一道不知來處的玄光所贈,當時只言:‘待劫至,玉裂,釣起’。我原以爲是虛妄之語,未曾想,竟真應在此刻。”
他指尖輕撫玉珏裂痕,聲音低緩:“那釣鉤,非爲救我,亦非憐憫。它只是‘收網’。天運湖垂釣,向來只問天命,不問善惡。鬼章聖徒沾染災月,已成‘餌’,被釣起,不過是順其自然。而我龍城,亦因‘招災引禍’律令,被動捲入此局,成爲天運湖今日垂釣之‘岸’——既爲岸,則必有波瀾,亦必承垂落之機緣。”
話音未落,玉珏裂痕中,忽有清光迸射。
那光不刺目,卻澄澈無比,如初春第一滴融雪,悄然灑落城中。光所及處,青石地面無聲沁出細密水珠,水珠未落地,已化作一朵朵微小蓮花,蓮瓣透明,內裏卻有星芒流轉;光掠過修士眉心,有人胸前舊傷疤痕悄然隱沒,有人枯槁髮絲轉爲烏黑,更有人盤坐調息間,體內法紋驟然增衍三道,隱隱凝成雛形——那是築基之兆!
“這是……洗髓潤脈?”
“不對!是‘溯光返源’!我昨日剛吞服的劣質培元丹藥渣,竟被這光一照,雜質盡去,藥力反哺經脈!”
“快看城東老槐樹!三年前被雷劈焦的樹心,竟抽出新芽了!”
驚呼此起彼伏。陳午卻一步跨出城垛,俯身掬起一捧光中清水。水入手溫潤,毫無重量,卻在他掌心凝成一枚剔透水珠,水珠內,竟映出龍城全貌——樓宇、街道、繡衣衛列陣、甚至他自己繃緊的下頜線,纖毫畢現。更奇的是,水珠深處,似有無數細線交織,每一線,皆牽連城中一人,或明或暗,或強或弱,最終,所有細線盡頭,皆匯入水珠中央一點幽光——那幽光,赫然是季天昊腰間懸掛的青銅羅盤。
羅盤表面,原本靜止不動的指針,此刻正微微震顫,緩緩偏轉,指向東南。
“天運湖……亦是因果之湖。”陳午低聲開口,嗓音沙啞卻篤定,“釣走聖徒,非爲救我,而是……補缺。”
季天昊眸光一凝,隨即豁然:“對!招災引禍,引來的災厄,本就該是‘完整’之禍——既有引,便有應;既有災,便有劫;劫若不成,律令反噬,龍城將遭更甚之厄!鬼章聖徒被釣走,非禍消,而是‘劫’被提前截取、轉移、消化。天運湖,便是那消化之口!”
他猛地抬手,青銅羅盤“咔噠”一聲,表蓋彈開。內裏並非尋常羅盤刻度,而是一幅流動星圖。星圖中央,一顆暗紅色星辰正急速明滅,每一次明滅,都伴隨一絲極淡的血色霧氣逸散,霧氣飄散途中,竟被星圖邊緣幾顆微小銀星悄然吸攝——那銀星,形狀恰似釣鉤。
“血月餘燼……災月殘魄。”季天昊神色驟凜,“它未死,只是被剝離,被削弱,被‘存檔’於天運湖畔。而這羅盤,是鑰匙,也是……契約憑證。”
話音未落,城內忽有異動。
一名蜷縮在糖鋪檐下的老嫗,本已昏昏欲睡,此刻卻猛地睜開眼。她渾濁雙目中,竟倒映出方纔天運湖畔那棵古樹——樹冠如傘,枝椏虯結,樹皮皸裂處,隱約浮現一張悲憫面孔。老嫗嘴脣翕動,發出非人囈語:“……青木垂釣,百劫不墮……歸墟非淵,實爲……釣臺……”
語畢,老嫗身軀一軟,再度昏厥,手中蒲扇滑落,扇面上墨跡未乾的“福”字,悄然洇開,化作一尾游魚,倏忽不見。
陳午瞳孔驟縮:“她……見過天運湖?”
“不。”季天昊搖頭,目光如電掃過城中每一處角落,“是‘釣契’共鳴。天運湖垂釣,釣起之物,無論聖徒、妖魔、或是……一縷執念、一道殘魂、甚至一粒塵埃,只要被釣線觸碰,其存在之‘印記’,便會烙入湖畔釣者心神。而龍城,作爲今日之‘岸’,亦被無意間……種下‘湖印’。”
他指尖點向羅盤星圖,那暗紅星辰旁,一粒米粒大小的銀點正悄然浮現,微弱,卻穩定閃爍。
“此印,名曰‘觀湖’。持印者,可於心湖之中,窺見天運湖畔一隅光影。非全知,非預知,僅如隔窗觀景,鏡花水月。然……”
季天昊抬眸,目光如刀鋒劃過陳午、胡幼倪、金彪,最後落向城中萬千仰望蒼穹的面孔:“此印,亦爲薪火。今日龍城爲岸,明日,或可爲竿;今日被釣者觀湖,他日,或可持竿垂釣。”
風起了。
蜃霧並未退去,反而在城周緩緩聚攏,如乳白綢緞,溫柔纏繞。霧中,再無猙獰幻影,只餘下溼潤清涼,沁入肺腑。一隻迷途的灰雀撲棱棱飛過城樓,羽翼掠過陳午肩甲,留下幾點微溼的霧珠。
胡幼倪怔怔望着那灰雀消失的方向,忽然輕聲道:“吳哥,你說……那位釣走聖徒的邋遢老道,他葫蘆裏的猴兒酒,甜麼?”
陳午一愣,隨即脣角微揚,那笑意極淡,卻如破冰春水:“大概……比龍城新釀的滄浪酒,還要烈三分。”
話音方落,城西角樓傳來一陣清越鐘鳴。非警鐘,非喪鐘,乃龍城初建時鑄就的“安瀾鍾”,十年未曾敲響。鐘聲悠長,盪開霧靄,餘韻嫋嫋,竟似有漁歌隱約相和:
“一竿一笠一煙霞,半江星鬥半生涯。
莫問垂綸何處好,歸墟深處即吾家。”
鐘聲未歇,城中忽聞孩童脆生生的笑聲。循聲望去,幾個泥巴糊臉的小子正蹲在積水窪旁,用樹枝攪動水面。水窪倒映着天光雲影,漣漪微漾。其中一人指着水面,驚奇大喊:“快看!水裏……有魚!”
衆人湊近,只見那小小水窪中,果然遊弋着數尾寸許長的小魚,通體銀白,鰭尾如紗,遊動間,竟拖曳出細碎星光,一閃即逝。
無人識得此魚。
亦無人知曉,它們自何而來。
唯有季天昊靜靜佇立,青銅羅盤在袖中微微發燙。他遙望東南,那裏蜃霧最濃,濃得化不開,濃得彷彿能聽見水波輕拍湖岸的聲音。
天運湖,仍在垂釣。
而龍城,這座初具雛形的歸墟仙國,纔剛剛被釣線,輕輕觸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