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於宮門處截斷之時,陸寒着布鞋踏上青石板,足音細碎。
此殿之內,溫度較之外界低逾十度。寒氣沿褲腿侵入骨縫,然令陸寒後背發緊者,實乃兩側牆壁上蠕動之暗紋。
雖稱其爲紋,實則更似活物。
銀灰色絲線纏繞於漢白玉牆上,每根絲線上皆有細小之眼,此刻正隨衆人步履轉動,瞳孔縮如針尖。
“阿鐵哥......”
小桃手指緊攥其衣袖,聲音顫抖:“這些絲線......似在注視我們。
其鼻尖掛着薄汗,髮間銀簪之牡丹紋閃爍不定。
“張奶奶曾言,活之紋路皆帶詛咒,能吞噬人的魂魄。”
陸寒未語。
他能察覺那些絲線觸碰自己的神識,仿若衆多溼冷之蛇。
他識海之中的劍靈瞬間毛髮豎起,尾尖掃過識海之壁,傳來清晰的警告。
陸寒緊握斷劍,金色光芒自虎口蔓延至手背。
絲線觸光“滋啦”作響,旋即縮回牆縫,又從更遠的牆根鑽出,向衆人腳邊爬來。
“此乃命輪主宰之手段。”蕭無塵的聲音自後方傳來。
此時陸寒才發覺,不知何時,師尊已立於大柱哥身旁。
玄色道袍被殿內陰森之風吹動,獵獵作響。
“他以生魂織就命運之網,凡踏入此聖殿者,必先過此關。”
大柱哥手中屠刀墜地,發出“噹啷”之聲。
他目光直勾勾盯着牆面,濃眉緊皺,口中嘟囔:“我讀書甚少,但殺豬時見過豬毛豎起,恰似這些鬼線。”
言罷,他蹲下將屠刀戳於地上,朝小桃喊道:“小桃,莫怕,此刀能殺豬,亦能斬斷這些絲線。”
不料其話音未落,整座大殿突然搖晃起來。
陸寒只覺後頸汗毛直立。
他眼睜睜看着大柱哥身形扭曲,仿若完好的?帛被揉成一團。
緊接着,小桃驚呼一聲,蕭無塵剛喊出“小心”二字,便似被異物卡住喉嚨,後續聲音戛然而止。
待陸寒視線恢復清晰,發現自己置身血雨之中。
正是那晚。
青瓦破碎,玄鐵劍插入蕭無塵胸口,鮮血沿劍刃滴落,在其腳邊匯聚成一灘暗紅色血水。
寒欲挪動身軀,卻發覺雙手顫抖不止。
他心中明白,此非因恐懼,而是疼痛。
他記得那日右手被魔修捏碎三根指骨,此刻每根骨頭皆劇痛難忍,令他幾近站立不穩。
此時,蕭無塵輕聲喚道:“寒兒......”
其聲輕柔,仿若樹葉飄落水面。
他抬手撫摸寒臉龐,手至半空卻垂落,口中念道:“勿自責......你不過煉氣六層......”
“不!”陸寒猛地撲去,卻徑直穿過蕭無塵的身軀。
此時他才發現,師尊的身影透明如即將消散卻尚未消散的霧。
陸寒帶着哭腔說道:“是我無能!我躲於鍛鐵房內,皆因我......”
“你本就該躲。”
蕭無塵聲音驟冷,面容依舊,眼中卻毫無溫度。
“你也配稱劍修?連師尊都護不住,有何顏面握劍?”
寒手中斷劍墜地,發出“噹啷”之聲。
他感覺喉嚨發緊,仿若氣管被人緊攥。
記憶中的血雨陡然化作黑霧,沿腳踝攀升,耳邊如炸開鍋般嘈雜,諸多聲音響起??
“廢物”
“膽小鬼”
“連鐵匠都不如”。
再看一旁,大柱哥正呆呆地瞪着自己的小胖手。
他身着紅色肚兜,蹲於堆積至一人高的金元寶中央,面前擺放着一串糖葫蘆,那糖殼在“陽光”下光芒晃眼。
大柱哥嘟囔道:“我爲何成了福娃?”
他輕捏自己圓鼓的肚皮,又撫摸光溜的腦袋,焦急呼喊:“哥的刀在哪裏?小桃在何處?鐵去往何方?”
言罷,他手忙腳亂地向上攀爬,“啪”的一聲,紅肚兜的帶子崩斷,那些金元寶也被撞得嘩啦作響。
無論他如何奔跑,眼前皆是堆積如山的金銀財寶,連空氣中都瀰漫着甜膩的糖味,這與他殺豬時習以爲常的血腥氣截然不同。
“這是何等破地方!”
他扯着嗓子大喊:“哥不稀罕這些元寶!哥要回鎮裏賣肉!還要給小桃買桂花糕!”
呼喊之間,他的嗓子漸漸嘶啞。
他憶起上個月小桃蹲在肉攤前,眼睛直直盯着桂花糕鋪子的神情。
那並非饞意,而是她摸着兜裏的銅錢,咬脣說道:“張奶奶說不能亂花錢。”
他又想起自己偷偷塞給小桃兩文錢時,小桃的眼睛瞬間明亮,宛如星辰。
然而此刻......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小胖手,突然覺得滿屋子的金銀,都不及小桃頭上的銀簪明亮。
“阿鐵!”
他再度扯着嗓子呼喊:“阿鐵,你在哪裏?”
這一嗓子喊出,竟將陸寒喚醒。
黑霧中的罵聲頓時減弱。
陸寒聽到大柱哥的聲音,彷彿從極遠之處飄來,帶着熟悉的粗糲之感。
他低頭,看見自己的斷劍躺在腳邊,劍身上凝結着晨露??那是他們進殿時,晨霧沾染所致。
“這並非真實。”
他蹲下身子,手指輕輕摩挲劍刃。
“師尊不會說這般話語。”
此時,識海裏的劍靈突然清脆鳴叫一聲。陸寒感覺丹田處湧起一股熱流,瞬間衝散了喉嚨裏的緊繃之感。
他抬起頭,看見蕭無塵的虛影正逐漸消失。
那血雨,慢慢化作殿內的陰霧。
斷劍上的金光,正沿着他的手指向四周擴散。
那些纏繞在他腳踝的黑霧,被金光觸及,“滋滋”冒氣,好似被火灼燒一般。
“小桃.....”陸寒轉身,尋找小桃的身影。
這一看,發現小桃站在大殿正中。
小桃並未陷入幻境。
她頭上的銀簪散發着光芒,簪子上牡丹花紋裏的金粉,如雪花般簌簌落下,宛如一場極小的金雨。
小桃目不轉睛地盯着周圍扭曲的景象。
突然,她抬手輕輕觸碰太陽穴。
“不對勁。”小桃輕聲說道。
她的聲音在幻境的嘈雜聲中極爲微弱,猶如一根細針,瞬間刺進陸寒的耳朵。
“張奶奶以前說過,若真是疼痛,會深入骨髓。可大柱哥的紅肚兜......”小桃歪了歪腦袋。
“看上去比我過年穿的新衣還虛假。”
陸寒聞言,心跳驀地停頓。
他看見小桃的銀簪劇烈顫抖,牡丹花紋上的最後一滴金粉掉落地面,在青石板上濺出點點星光。
那些纏繞他們的命運紋路瞬間縮成一團,好似蛇被踩到尾巴。
牆縫中傳來命輪主宰的吼叫聲,夾雜着無數生魂的哭喊聲。
“阿鐵哥!”
小桃猛地轉身,雙眼明亮,大聲喊道:“我明白了??”
她的話音尚未完全落下,便見整座大殿的地面“嘩啦”裂開,如蜘蛛網般的紋路蔓延開來。
陸寒不假思索,立刻撲過去,將小桃護在身後。
那斷劍“唰”地一聲,金光如潮水般湧出,瞬間撞碎了頭頂的藻井。
石頭碎塊簌簌落下時,陸寒聽到小桃在自己懷裏輕聲說:“這些皆是虛假之物!”
可小桃的聲音,與殿外命輪主宰的尖叫聲,自己識海裏劍靈的長鳴聲交織在一起,在寒耳邊喧鬧如沸。
陸寒抬眸望向再度清晰起來的大柱哥,只見福娃的虛影正緩緩消散,大柱哥手中重新握緊了屠刀,刀面上凝結着一層薄汗,想必是大柱哥剛纔握刀過緊所致。
再看小桃的銀簪,不知何時已穩穩插在地面的裂縫中。
銀簪上的牡丹紋處,有細微的光芒正緩緩蔓延,彷彿要織就一張大網,將那些命運絲線困住。
小桃的銀簪在地面裂縫中抖動得愈發劇烈。
當那金晃晃的光芒順着石縫蔓延,鋪滿整座大殿時,小桃突然鬆開了一直拽着陸寒衣袖的手。
她轉過身,雙手用力拍打,直至掌心通紅,大聲喊道:“我明白了!這一切皆是虛妄!”
她的聲音清脆響亮,宛如孩童之聲,恰似小石子投入水中,“噗通”一聲打破了平靜。
“張奶奶曾說過,真正的疼痛會深入骨髓??”
話未說完,她便狠狠掐了自己手腕一下,疼得她瞬間踮起腳尖,如小兔子般蹦跳起來。
“你們看!這般疼痛纔是真實的!阿鐵哥,你快醒醒!”
陸寒被小桃拽着的手腕,陡然一陣劇痛。
那真切的刺痛感,順着血管蔓延至心口。
他望着小桃眼眶中打轉的淚水,宛如顆顆小珠子,剎那間憶起昨夜之事。
昨夜小桃蹲在竈火前爲他補衣服,針腳縫得歪歪扭扭,還不慎扎到了自己的指尖,彼時她亦是這般咬着嘴脣,硬撐着說不疼。
此時,幻境中諸如“廢物”之類的咒罵之語,突然變得輕飄飄的,彷彿被風一吹便消散的紙灰。
陸寒反手握住小桃的手,手掌能感受到小桃手腕處“突突”跳動的脈搏。
“我醒過來了。”
他聲音中帶着一種自己未曾察覺的沙啞。
大柱哥手中的屠刀“噹啷”一聲墜落在地。
就在福娃幻境消失的瞬間,大柱哥正舉着刀朝空氣中的金元寶砍去,此時刀面上映出他漲得通紅的臉??原來,方纔他爲了夠到那個“糖人”,真的踮着腳蹦?了許久,約有半柱香的時間。
“他奶奶的!”
他抬手抹了抹額頭的汗水,手中的屠刀在掌心要了個花樣。
“我就說這甜膩的味道不正常,比小桃熬的桂花糖還虛假做作!”
蕭無塵身上的玄色道袍自行飄動起來,卻未見有風。
他的手指一直點在大柱哥的後背上,在方纔幻境最爲強烈之時,他分出半縷神識幫大柱哥穩住了心脈。
此刻,他望着牆上那些縮回到牆縫裏的銀線,眼中的寒意更甚:“命輪主宰此舉是想逼我們自亂道心。”
言罷,他扭頭看向陸寒。
“不過小桃將他這一局破解了??小桃那通靈的體質能夠看穿那些虛假之物。”
話未說完,整個聖殿突然“轟隆隆”作響,聲響如雷。
中間祭壇的漢白玉地面出現瞭如蜘蛛網般的裂紋,黑紅色的霧氣從裂縫中湧出,帶着腐肉和鐵鏽的腥臭味。
陸寒手中的斷劍突然變得滾燙,劍柄上的紋路刺得他虎口生疼??這是劍靈在發出警告。
霧氣中緩緩走出一個物體,上半身是玄冥子那張乾癟的臉,下半身卻纏着秦昭的玄色暗紋法袍,脖子處能看到兩種膚色的分界線,彷彿是將兩具屍體強行黏合在一起。
“你們能闖到此處,着實出乎我的意料。”
命輪主宰的聲音是玄冥子和秦昭兩人聲音的疊加,玄冥子沙啞的聲音與秦昭陰柔的聲音混雜在一起。
“但是......”
他的手指在胸口那道深可見骨的裂痕上劃過,暗紅色的血順着指縫滴落下來。
“你們只能到此爲止了。”地面晃動得愈發劇烈。
大柱哥一個趔趄,伸手扶住陸寒的肩膀。
他那屠刀上的豬紋,突然閃爍起微弱的光芒。
這豬紋大有來歷,每次殺年豬之前,他老婆都會用硃砂爲他描上這個吉祥紋路。
小桃則一下子躲到了寒身後。
她銀簪上的牡丹紋甚是神奇,逆着氣流飄了起來,那些金粉在她頭髮間聚成了一張細密的網,將靠近的黑霧擋在三尺之外。
蕭無塵向前邁了一步,腰間的佩劍“錚”的一聲出鞘三寸。
那劍氣極爲凌厲,瞬間將面前的霧氣割開,此時可見命輪主宰胸口那道裂痕中有幽藍的光在流轉。
蕭無塵的聲音低沉如打鐵之鐵砧,他說道:“那便是命輪核心。他以活人之魂魄滋養此物,妄圖將整個聖殿化作一個大熔爐,專門吞噬修道士的氣運。”
陸寒的瞳孔驟然縮緊。
他憶起半月前於破廟遇見的那個老乞丐。
那老者緊緊攥住他的手,言及“你身上有能斬斷命運之劍”。
又想起蕭無塵時常在深夜對着斷劍嘆息之態。還有小桃昨日爲他擦拭劍時所言“阿鐵哥的劍在哭呢”。
就在此時,他識海中的劍靈陡然躁動起來,劍鳴聲震得他耳膜生疼。
那斷劍的金芒仿若有生命一般,順着他的手臂向上竄動,於他的掌心聚成一個半透明的劍影。
陸寒鬆開小桃的手,向前邁了兩步,說道:“你所言極是,我確是凡人。”
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如同鐵匠鋪中的鐵錘。
“咚、咚”地一下下砸在胸口。
“正因我等是凡人,我才知曉何爲真正的道??並非操控他人之命,而是護住自己想要守護之人。”
劍攜着劃破空氣之聲,徑直朝着命輪主宰胸口的裂痕刺去。
命主宰既不躲閃,亦不避讓,反倒勾起嘴角,那神情與秦昭上次在茶攤看他打鐵時別無二致。
劍刺入裂痕的?那,整個聖殿瞬間安靜下來,就連大柱哥粗重的呼吸聲亦不可聞。
陸寒的指尖仍留存着劍意帶來的灼熱之感,便見命輪主宰的裂痕中滲出幽藍的光霧,順着劍影反向回,在他的識海中“轟”地炸出一朵藍花。
“頗爲不錯......”
命輪主宰的聲音地變得輕柔,宛如多年前某個春夜,母親哄他入睡時的輕聲細語。
“你終究還是來了。”
他的身體逐漸變得透明,背後祭壇上刻着的古老符文顯露出來。
“此刻......纔是真正的開端。”
陸寒欲往後退,卻發覺雙腳好似被焊在地上一般,動彈不得。
他目睹小桃的銀簪金網正在瓦解,大柱哥的屠刀掉落地上濺起火星,那些火星瞬間被幽藍光芒吞噬,蕭無塵的劍氣在觸及命輪核心的瞬間化作青煙。
在命輪主宰的身影完全消逝之前,陸寒清晰地瞧見,那道裂痕中有另一把劍的影子晃動。
這把劍與他的斷劍極爲相似,然其上纏着數不清的銀灰色命運絲線。
此時,祭壇突然嗡嗡作響。
陸寒一個踉蹌,跪倒在地,他那把斷劍“噹啷”一聲掉落在腳邊。
他目光凝視着祭壇中間緩緩升起的青銅圓盤,圓盤上刻滿了他從未見過的星圖。
再看圓盤中心,命主宰的身影再度聚合,不過此次,他雙眼緊閉,面容平靜,仿若沉睡一般。
“阿鐵哥......”
小桃將手搭在他的後背上,那帶着體溫的觸感令陸寒打了個冷戰。
“那個圓盤......在吸納我的銀粉。”
陸寒抬起頭,只見小桃的銀簪正在融化,金粉如小雨般朝着祭壇飄去。
大柱哥那把刀上豬紋的硃砂也在脫落,蕭無塵的劍鞘,乃至他自己布鞋的鞋底,但凡帶有“人氣”的物件,皆一個勁兒地往圓盤裏鑽。
陸寒突然憶起張奶奶臨終前說過的話:“命輪要轉動,就得吞噬活人念。
祭壇嗡嗡的聲音愈發響亮。
陸寒顫抖着撿起斷劍,發覺劍身的金芒比之前弱了許多,似乎減弱了三分。
他望着那個閉目盤腿而坐的命主宰,猛然反應過來。
或許,自他握着那把斷劍從鐵匠鋪走出的那一刻起,這局便已然佈下。
如今,命輪方纔開始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