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 陳年舊事
大年初一,顯章王後親自洗手下廚。帶着衆廚子做了十餘道精美的菜式,款待張老夫子和權大叔。如此重要的大事,顯章太後卻未叫上陰素華。究其原因,乃是因爲一叫上陰素華,定然不能拉下她的幾位江湖兄弟和張老夫子座下愛徒。顯章王後性喜清淨,這幾日忙着過除夕,人也疲乏,當然不肯大肆張揚,宴請衆士。
長樂宮中,燈火輝煌,賓主依次入座。瓊漿玉液,珍盤羅列,絲竹悠揚,宮女穿梭往來斟酒佈菜。顯章太後親奉美酒,相謝兩人。賓主言笑晏晏,其樂融融。
中夜星稀,長樂宮宴罷,權張二人告辭自去。
瓊瑤宮,陰素華正在閱讀奏章,逐一批示。斑臘分捧着一盞燕窩湯,淺笑盈盈走進來。她將燕窩湯放下。走過來一把奪走陰素華手上奏本,笑道:“雖然你勤政愛民,也不該不愛惜身子骨。你兩天沒睡覺,今日稍微歇息兩個時辰,起牀又忙着批閱奏摺到現今。如此勞神忙碌,就算鐵打的壯漢也撐不住啊!這是莫妃爲你親手熬製的燕窩湯,冷熱適中,她巴巴兒託了奴家給你送來,還叮囑要奴家守着你用完。諾,趕緊用了去。”
陰素華答應一聲,取過湯盅一飲而盡。斑臘分笑嘻嘻推她出殿,道:“這殿中悶得慌,走,奴家陪你去外面走走,透透氣去。”
陰素華定下身形,無奈道:“這連日忙着除夕盛會,奏摺堆積不少,這裏尚有些奏摺沒批示完……”
“這裏人多口雜,奴家有要緊事要和你說。”斑臘分把頭湊到她耳邊,悄聲道。
陰素華只得隨她行出殿,兩人漫無目的朝前行去。
斑竹分見左右無人,這才把李霄雲要她爲郭紫砂解蠱之事合盤說出。陰素華淡淡問道:“你怎麼說?”
“奴家當時就回答他說,這事需得稟告陛下恩準之後,方能爲之。”
“其實以目前郭紫砂的言行看來,此人已經誠心歸順與我,與他解蠱,倒也可行。只是這小子竟然以助戰藥爲交換條件。誘使幾個****上套。且適才高公公也告知我,衛恨天將此藥用到我妹子身上,致使母後震怒,欲以耀華開刀,整肅後宮。這始作俑者,也是郭紫砂,雖然他是爲了替我求得衛氏鮮血救我一命,功過相抵,但後面以之爲交換條件勾得凌東獄和你那夫君上套,這需得小小的懲罰他一下,以示警戒。該怎麼做,你自己斟酌辦吧!”
“是。”斑臘分得了她的準信,見她欲回,道,“陛下既然出來走走透氣,不如再走走。”
陰素華想了想,點頭應允,兩人繼續朝前行去。斑臘分續道,“奴家曾經聽狄大人提起,這斷腸花毒,他的恩師鬼見愁老先生能調製解藥。爲你驅毒。如今張老先生既然來此,陛下何不速速請他幫你配藥驅毒?奴家也好學一學。”
“他既然答應盤桓幾日,也不急於一時。”陰素華淡淡道。
“雖然平素心火不旺之時,陛下能得無虞,但因此而受制於衛氏,他日被他得知,終非良事。陛下切記此毒,當速速解之。”
“謝謝斑妹子提醒,我記得了。”陰素華感動道。
遠處,一排燈籠逶迤朝此地行來。陰素華停下腳步,道:“我們還是回去吧,好似有大臣們從前庭進入宮中,想是來尋我。“
“既如此,奴家就此告退。”
“好。”陰素華點點頭,轉身朝來路行去。
“陛下新春吉祥如意!” 耕讀漁樵四士和權華走進瓊瑤宮,跪拜道。
“衆位愛卿起來說話。”陰素華和顏悅色轉而對權武道,“權大哥,許久不見。”
“承蒙陛下掛念,”權武欠身抄手一揖,笑道,“臣自從調入戶部行走,連日不得空閒。今日想着爹爹在宮中,眼睛本就看不見,再加上腿骨折斷,好不容易抽出空來,特意入宮來接爹爹回府。”
陰素華聞言,不樂道:“乾爹在宮中,孤都是派了伶俐太監小心伺候着,難道大哥還擔心孤照顧不好乾爹?”
“下臣不是那個意思。”權武眼圈一紅道。“下臣雖然勞碌,然日常何曾與爹爹分離。昨夜除夕,小臣擔心爹爹獨自在家無人承歡膝下,忙完事兒趕緊回去,想陪陪爹爹閒話,誰知府中一派冷清,何曾有爹爹身影。小臣問過下人,才知陛下接爹爹入宮歡聚,這才心下稍安。”陰素華汗顏道:“當時孤也派人接你一同入宮,你尚未回府,只好作罷。”
“陛下心意,臣心領之,臣謝主隆恩。”權武道,“不知爹爹現在何處,臣接了爹爹,就好回府。臣那頭,尚有許多事兒未曾處理。”
“乾爹在長樂宮,想必就快過來。”陰素華掉頭問狄海靜道,“你們幾人呢?莫非也是想接張老夫子回府小聚?”
“陛下聖明。”幾人一齊恭敬答道。
斑臘分拜別陰素華,去往八威門幾兄弟寢宮,在路上遇到張老夫子醉意燻燻由兩個小太監扶着,朝瓊瑤宮行去。她側身與他見過禮,目送他行遠。這才朝前快速行去。
她的行走動作,猶如蛇行,悄然無聲。她又專撿偏僻無人小徑,身子前探,快速滑行。行到中途,一些斷斷續續的說話聲隨風傳來,這聲音有點像是顯章太後的聲音。
“如此淒冷寒夜,顯章太後怎麼會在此地?”她心下大奇,停下腳步,悄悄朝前看去,只見前方一帶假山間。一男一女坐在一塊太湖石上,正在說話。男的背對着她,看不清面容,女的正是顯章太後。
斑臘分的好奇心頓時上來,她悄然無聲轉到假山後,側耳聽顯章太後道:“……都是哀家害苦了你,你的腿如今好了許多,想必沒什麼大礙了吧。”
“好妹子,如今傲峯哥眼瞎腿折,你還如此惦記着,唉!你說,素華會不會是知道我們的事兒?她怎麼會編出那大玉兒和多爾袞的故事?難道是暗示我們?”
傲峯哥是誰?斑臘分聽那男子聲音,頗似權老爺子。莫非權大叔的名諱乃是權傲峯?想必連陰素華都不知道他的真名。
“不會吧,興許是巧合。”顯章太後輕輕舉起汗巾拭淚,哽咽道,“哀家一看到大玉兒奉旨出嫁,含恨成爲君王妻,想着當初我奉旨入宮,與你不得不分別,這淚珠兒,忍不住朝下連線般的掉……”
“唉!先王yin亂無道,又不知體恤宮人,這些年,你在他身邊,想必喫了不少的苦,難爲你怎麼熬過來的?”權大叔動情地伸手攬住她肩頭。
顯章太後伸出握着汗巾的手,遮住他的脣,幽幽道,“當年哀家不敢違背君王,只得入宮侍君。宮門一入深似海,哀家與你音訊阻斷。後遣人打聽你的消息,方知你被人所害,雙眼全瞎,心灰意冷之下,帶着武兒遠走他鄉,不知下落。”
斑臘分喫驚地捂住嘴,暗忖道。“難道權武竟然是陰素華同母異父的哥哥?”
不過權老爺子的話,很快否定了她的設想。
“唉,想當初我與你暗定終身,本想着回去安排好權武他娘,就派人回來聘你進我家門。誰知顯章王慕你美名,竟然捷足先登,下旨將你接入王宮。後來我才得知,此事竟然是權武他娘暗中所爲。這個賤婢,竟然趁着我與先王交好,不知何時揹着我與先王私通,並在得知我要娶你進門後,將你畫像密呈與顯章王,致使我與你勞燕分飛。這個賤人,到如此地步還不肯放過我,更以毒害我,欲求待我斃命後,入宮侍奉先王,享一世榮華富貴。幸好我發現得快,撿回一條命,這雙眼卻未能保住。哼!她千算萬算,沒算到毒不死我,被我一怒之下,將之一矛斃命,然後攜子遠走,隱姓埋名苟且偷生,直到遇到素華。”
“往事何堪回首!哀家沒想到,今生還能與你再相見。你還能不計前嫌,盡心輔助哀家的孩兒,從新收回中魏山河。哀家真不知如何報答你纔好!”顯章太後說到此處,軟軟依進權老爺子懷中,“哀家欠你太多,太多!”
權老爺子伸手扶起她,滿含滄桑道,“如今,老臣眼瞎人老,已成朽木,何言其他。幸得素華爲王聖明,勤政愛民,此乃娘娘之福,更是中魏國天下之福。我心但願日日爲你和陛下祈福,共享太平!” 他放開顯章太後,站起身來長施一禮,“老臣入宮已久,恐武兒牽掛,在此別過太後孃娘。”
顯章太後幽幽注視着他,道:“你且等等,哀家爲你喚來兩個小內侍,送你出宮。”
“不必了,老臣尚還能自行找到路。”他一臉倔強,拄拐朝前篤篤行去。
顯章太後一愣,快速起身隨着他身後跟去。
瓊瑤宮中,張老夫子聽狄海靜說起陰素華中毒之事,想要爲她診治,她偏頗顧忌頗多,支支吾吾,不肯讓他診脈。狄海靜勸告片刻,也是無效,遂稟明師尊,幾個師兄弟欲接出張老夫子,去往狄海靜府中相聚一日。張老夫子也有些話要叮囑幾個徒兒,滿口答應下來,幾人告辭陰素華出宮。
權武久等權老爺子不見迴轉,心裏着急。陰素華見他此等模樣,就命令兩位殿衛去長樂宮接權老爺子。這頭陪着他,順便問他的近況,又問了問府庫之事。權武剛剛向陰素華稟報完昨日的收入,權老爺子就在兩位殿衛陪同下,迴轉瓊瑤宮。
夜色漸深,顯章太後站在遠處,幽幽望着瓊瑤宮中一溜兒燈籠行出,漸行漸遠,她長嘆一聲,掉頭有情無緒迴轉長樂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