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圖進了藏書館,借了幾本同時又退了幾本書。他前段時間一直跟着裏貝卡學西文、拉丁文與英文,後因要寫《幾率論》就暫停了。現在論文完成,就要繼續學外國語。
他現在可算是大學裏的頭號名人了,到處都在傳着有關他的種種事情,走在藏書館裏隨處可見欣慕或仰慕的眼神。這使得他的感覺好極了,還特地在館中多轉了兩圈,讓這種幸福感延長點。
終於,他借完了書,剛剛走出藏書館的大門,就看到迎面走來了一名女生。
她從稍遠處走來,穿着身白色的孺裙,單肩挎個布包,看到他便揚起了眉頭,清瑩秀澈的目光落在他臉上:“趙圖。”
他吹了聲口哨,回了個招呼:“眼睛。”
她就是那天在書畫室裏畫眼睛的人,一撇嘴,不高興地說:“是崔琳琳,都說了兩次了,還不記得!”
崔琳琳是書畫學院的二年級學生,生得肌膚如雪,眉目如畫,是京城大世族崔家的女兒。崔氏是大宋二百年的世家望族,族裏所出女子素有大家風範,儀靜體閒,被稱爲“崔門女”。崔門女極爲搶手,往往十幾歲就被別的望族給訂下親事。大宋的九代帝王,其中有六人娶了崔門女爲後或者爲妃,可見其一門所受的聖眷隆厚。
“當然記得,可你不覺得‘眼睛”更好聽嗎?”
“纔不是,一點都不好聽。”
“最近在畫什麼?還是眼睛嗎?”
崔琳琳搖頭道:“不是。”
“那在畫什麼?”
崔琳琳低聲道:“西天飛鼠。”
“呵呵。那可得去看看。”阿圖感興趣了。
於是,崔琳琳也不進藏書館了,直接和他走去了自修院。
兩人來到書畫室。一走進門,裏面空無一人,再往牆上一看,阿圖就立即有些發暈了。他自上次在這裏看出了薛行的十六匹藏馬後就再也沒來過,此時卻見到滿室都掛着各式各樣西天飛鼠和鐵甲人的木畫框。數一數,居然有二十幾副,而且地上還放着一排畫框,表面的一幅是西天飛鼠,至於後面的是不是就暫且不知。但若是的話,那又有二十幾幅。
“都是你畫的?”
阿圖邊巡視,邊嘖嘖稱奇。細看這些圖畫,但見每幅西天飛鼠“坤”的造型都不同,有打鬥的,有喫糖餅的,有啃糖葫蘆的,有逃跑的,有和女飛鼠親熱的,有使出無敵神掌的,有天上飛的,有地裏鑽的,每幅都比他當日所畫的要強到不知道哪裏去了。再看鐵甲人的圖畫,也是同樣如此。
“不是。我們這組人準備寫一些故事,每個故事都配上許多的畫,然後做成連環畫冊登在書畫學院的學刊上面。”崔琳琳雄心勃勃地說。
這個。。。阿圖問:“那我有沒有版權?”
“是誰這麼貪心啊?”一個窈窕的身影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向着這邊喝問着。
薛行出來了,婀婀娉娉。她今日沒穿女式的儒服,而是上孺下裙,外套一件短僅及膝的比甲,長裙下襬打着透明質的大幅多層蕾絲花邊,步履間猶如風動荷葉。
阿圖凝視她幾眼,行禮道:“見過薛先生。”
她走到了阿圖的面前,似笑非笑地問:“如意男是否真要版權?”
“不敢,學生只是玩笑而已。”
“這還差不多。”薛行滿意地說,又對着崔琳琳道:“琳琳做個見證。”
“呵呵,學生就是見證。”崔琳琳打蛇隨棍上。
“嗯。”薛行點頭,又走回了屏風後面。
薛行又在畫什麼?阿圖覺得一陣心癢,走到屏風後面一看,這裏還是擺着那個油畫畫架,薛行坐在畫凳上,拿起了筆正準備作畫。
往畫上一看,嚇了一跳。畫面上是一名肩部裸露着的女人,正將雙臂繞過頭顱到腦後,欲將自己的皮給剝下來,肩臂用力的筋絡可見。這張人皮只剝到了耳後,因而整張人臉仍然是完整而清晰的。畫中女人是名年輕美貌的女子,面色安詳,雙目略含憂傷,臉頰與嘴角處卻帶着神祕的微笑。畫的背景色是一片混沌的色彩,裏面似乎蘊涵着什麼東西,又或許僅是渾沌而已。
一張如此詭異的油畫,究竟是要表達什麼意思呢?但其中一定是有意思的,就好象那幅藏馬圖,粗看時莫名其妙,細看時卻能看出藏馬來。
阿圖琢磨了一會,只覺得畫中女人的目光似乎暗藏玄機。他試着變換着不同地位置去看這女人的眼睛,結果看到了溫婉、安詳、哀傷、嘲諷、渴望等等不同的結論,這使得他十分驚奇,又忍不住暗贊薛行的畫技。
薛行細觀他的表情,笑問:“這次你又看到了什麼?”
“她爲什麼要剝自己的皮?”阿圖問。
薛行揚了揚眉頭,用着奚落的口吻說:“猜啊。我只管作畫,可不管解釋。聽說你寫了個什麼《幾率論》,神氣得很,同學問你,你不是也不跟人解釋嗎?”
“唉。這個。。。”阿圖無話可說,指尖扣扣鼻子,繼續看畫。
其實他並不是不願給人解釋《幾率論》,一開始他也是逢問必答,可後來問的人越來越多,而且問題全是重複的,讓人忍無可忍。再說,他也沒那個閒功夫去給人一一解釋,所以就乾脆都不解釋了。
阿圖看了看畫上的女子,又把頭伸到薛行的面前,仔細地看了看她的臉,覺得似乎有點像。
“臭小子,”薛行的臉色有些發青,罵道:“你剛纔很無禮,知道嗎?”
也是,這麼去看一名女先生的臉,的確有點過份。不過阿圖沒有道歉的意思,只是說:“我怎麼覺得這個女人和先生有些像,但細看又完全不像?”
“啊。”薛行似乎有些驚訝,仍不回答他的疑問,而是道:“像還是不像,真相還是錯覺,這是你眼睛的問題,本先生懶得回答。”
眼睛!對了,就是眼睛!
薛行的話提醒了他,再仔細的看了這畫一遍,阿圖胸有成竹地笑了起來,自負道:“學生不才,但已經看出來了。”
“什麼?你看出來什麼了?”薛行驚道。
崔琳琳在外面聽着兩人的對話,這時也悄悄地走了進來。
“若學生說對了,先生可不能賴。”
“呸!我薛行是這樣的人嗎?”薛行怒道,又反問:“要是你沒看出來呢?”
沒看出來?這怎麼可能,除非是她耍賴。
阿圖自信滿滿地說:“若學生說錯了,就把藏馬圖還給先生。要是說對了,先生就將這幅畫再送給學生。”
徐暨有次在路上遇到了他,言談間提起那幅藏馬圖,說已經有好事者放風出來,願意以一千貫的價錢收買那幅畫,薛先生可謂是大出血。
“貪心的小子,”薛行憤憤地罵了一句:“好,就依你。你說吧。”
先生入甕了!阿圖清咳一聲,指着架上的畫,笑眯眯道:“學生猜這是幅先生的自畫像。”
“不會吧。”旁邊的崔琳琳覺得難以置信。她以前看過此畫多次,今日再看畫中女子,仍然是覺得和薛行一點都不象。
可薛行並沒有出言反駁,臉色還一下變了,咬牙切齒道:“你繼續說。”
“學生猜,這幅畫分爲兩層,底層是先生的自畫像,然後先生於畫上再作畫,就是眼前的這幅了。畫中女子剝去麪皮,麪皮之後一定是先生的本來面目。”
聽了這段話,薛行臉色陡然由白變青,小兒女一般囔道:“氣死我了!”往畫凳下“騰”地一跳,雙腳一跺,居然走了。
可只是眨眼間,她又急急忙忙地轉了回來,劈手奪過畫架上的畫,夾在肋下就開跑。她爲了把畫作得逼真,所以將這名畫中女子的肩部全部裸露了出來,當然也是照着自己的身體畫的。假如別人不知道是她的自畫像,倒能心安理得,可如今被趙圖看出來了,那又怎能讓這幅半裸的自畫像流傳出去。剛行數步,她就想到了這個問題,趕緊回來搶畫。
這番舉動把阿圖與崔琳琳都給看愣了,呆呆地看着她蹭蹭蹭地往外溜。只到她跑出了門,阿圖纔想到了打賭這一環,連忙追喊兩聲:“先生,先生。”卻哪裏看得到她的身影,早就跑不見了。
半晌,崔琳琳纔開口問:“你是怎麼看出來畫底有畫的?”
原來也是個不講信用的!阿圖搖頭嘆息:“眼睛。我覺得畫中女子雖然容貌與先生大相徑庭,但眼部輪廓卻和先生的一般無二,扮清高時的嘲諷眼神也極爲神似。畫中女子欲剝去麪皮,那就是準備還原其本來面目。本來面目是誰呢?我就猜是薛先生自己,但也只是猜猜。賭一把,僥倖賭中而已。”
崔琳琳聽他說薛行“扮清高”,不禁莞爾。又將畫仔細地回想了一遍,點頭道:“想不到畫中還藏有如此玄機。”又掩嘴笑道:“若是薛先生矢口否認,你也無可奈何。”
這倒是真的。若要揭開底畫,就不得不破壞表畫。看來,這幅畫也就是薛行的自娛自樂之作,功效就是:每天往畫前一站,意淫道:“哈哈!你們都不知道吧,畫底正是本姑孃的花容月貌。”
因此,畫底的自畫像是永遠無法再見天日了。阿圖承認說:“那是,要不是我信得過薛先生爲人,也是斷然不敢與她打這個賭的。不過。。。”
“不過”是指的什麼,崔琳琳當然是明白的。繼續想下去,她的臉陡然地紅了起來,悄聲說:“那畫沒穿衣裳,你總不成真要拿回家吧。。。”
哦,原來是這個原因。沒穿衣服的薛先生。。。哇!薛先生沒穿衣服是那個模樣,阿圖捂着肚皮大笑。